麻承志回到馆驿时,已是后半夜。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待在房中,门窗紧闭,烛火通明。
方才面圣的每一幕、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字字千钧。
陛下的面容、眼神、语气……那平静之下蕴含的雷霆之怒,那对父亲“不容易”的体谅之后“好自为之”的沉重告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垂询,而是天子对西国公府,乃至对整个西北军地将领集团的一次严厉敲打,也是一次……给予机会的警示。
“树大根深……根若烂了,树再大,也有倾覆之日。”
陛下的话犹在耳边。
西北这棵大树,某些根系已经腐坏,必须修剪,甚至挖除。
陛下亲至,锦衣卫密查,态度已然明朗。
现在,陛下通过他,将这把“修剪刀”的一部分,递到了父亲麻贵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知道父亲并未深入参与那些肮脏勾当,但仍对定西军系统内可能存在的蠹虫不满,希望父亲能主动清理门户。
陛下给了台阶,也划下了红线,你清理一部分,朕清理一部分。
你清理的,或许是虽有牵连但罪不至死、或于边务尚有可用之处的人,这属于棒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朕要清理的,则是那些罪大恶极、首恶元凶,一棒子打死。
这是一种陛下忍耐到极限的退让,所为不过是西北大局的稳定,同样也给功勋卓着的西国公府留足了体面。
实际上,现在胡女的生意做的那么大。
如果说,西北军镇体系中的核心人物没有人参与的话,是不可能发展到现在。
麻承志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深知此事关乎家族兴衰、父亲前程,甚至西北安宁。
他摊开信纸,研墨润笔,凝神静气片刻,开始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承志顿首。儿已安抵西安,贡品无恙,李抚台等接待甚周。然有紧要万分之事,不得不星夜驰书以告,伏乞父亲屏退左右,独自览之……”
他首先简要说明自己秘密面圣的经过,强调陛下确在西安微服。
接着,他以极其凝练、却字字惊心的笔触,转述了陛下的问话及自己的回答,尤其是陛下关于“树大根深”、“根烂树倾”的比喻,以及“朕信他忠贞。但也望他……好自为之”的原话。
他写道:“天颜虽平静,然语意森严,儿听之,如寒冰浸骨。陛下于西北之事,洞若观火,其意已决。”
然后,是他自己的分析与恳请:“儿窃以为,陛下圣意,非欲动摇父亲根本,实乃望父亲能自清门户,以儆效尤。”
“西北积弊,恐非一日,牵连必广。陛下予我麻家机会,允父亲先行处置部分涉事不深、或于边务尚有用处之人。此乃天恩浩荡,亦是保全之策。若待天威降临,锦衣卫彻查,则玉石俱焚,恐难收拾。”
“父亲坐镇定西,威信素着,当此之时,宜以雷霆手段,整饬军纪,查办若干劣迹昭彰、尤其与地方勾连贩卖人口之将领,明正典刑,以谢陛下,以安军心,亦绝后患。”
“至于何人当办,办至何等地步,父亲明察秋毫,自有决断。然儿以为,动作宜快,力度宜显,态度宜明,务必使陛下知父亲赤忱无私、整军靖边之决心……”
写到这里,麻承志笔锋微顿,想起父亲刚毅而有时略显固执的性格,又补上一段:“父亲,陛下亲临,已显不耐。此非寻常吏治之弊,乃涉军纪国本。我麻家世受皇恩,荣辱系于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望父亲以大局为重,忍痛割爱,切不可因顾念旧部情谊而贻误时机,致圣心失望,陷家门于险地。儿在西安,日夜悬心,唯盼父亲早定大计。”
最后,他提及贡品将按时押送入京,自己会谨言慎行,并请父亲若有指示,可通过最隐秘渠道传递……
信写毕,麻承志仔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两名亲兵,如此这般仔细交代。
命他们即刻启程,一人双马,日夜不停,直奔定西城,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国公爷手中,沿途不得与任何地方官府接触,若有意外,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就在锦衣卫紧锣密鼓调查“胡女案”,朱翊钧并未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那阴暗的一面。
他此行的初衷之一,便是亲眼看看新政在地方的落实情况,尤其是他极为看重、由太子亲自督办的“济老院”。
在西安城落脚后,他便安排王铮等人,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对西安府及周边几个州县的济老院进行了一番秘密探访。
探访的结果,让朱翊钧在连日来的阴郁愤怒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这些济老院多设在城郊清净之地,房舍虽不算豪华,但普遍整洁牢固,显然是新建或经过认真修缮。
院内分区明确,有起居之所,有简单的活动场地,甚至有些条件较好的还辟有小片菜园。入住的孤寡老人,年纪多在六十以上,无儿无女,或子女无力赡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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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曾扮作路过歇脚的老者,在冯全陪同下,进入西安城南一处济老院“参观”。
接待的是一名态度和气、穿着干净棉袍的老院工。
院工并未因他们衣着普通而怠慢,耐心介绍,院内老人每日有两餐,虽只是粗茶淡饭,但保证能吃饱,每月能领到定额的米粮和少许油盐钱,每年冬夏两季会发放一次布匹或成衣,若有小病,院内有常备的简单药材,重病则上报官府,由指定的医馆诊治,费用从济老院专项银钱中支出。
朱翊钧在院内走了走,看见几个老翁在墙根下晒太阳闲聊,神态安详。
他特意询问了几位老人,生活如何,可有短缺。老人们大多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话语朴实,但意思明确,比之前饥寒交迫强太多了,感谢朝廷的恩德,感谢“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仁政。
当然,这些话,也注定是入院之后,经常听到的话,所以,在朱翊钧跟他们谈论之时,才说了出来。
一位掉了牙的老汉拉着朱翊钧的手,含糊地说:“以前饿得眼发绿,现在……好歹有个窝,有口热乎饭,知足啦!大明啊……没忘了咱这些老废物。”
虽然也听到有个别老人抱怨饭菜偶尔不可口,冬日炭火有时不足,但整体而言,这些济老院确实在运转,确实让一部分最底层、最无助的老人有了栖身之所,免于冻饿而死。
管理的吏员或许有疏漏,银钱拨付或许有延迟克扣,但这项政策,的的确确落了地,见了效,惠及了实实在在的人。
离开济老院,朱翊钧的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他为这项自己推动、太子落实的德政能够真正惠及百姓而感到欣慰,这说明帝国的肌体并非全然腐朽,仍有执行善政的能力,仍有照亮黑暗角落的微光。
另一方面,就是现在让他非常愤怒的胡女案。
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说来也是矛盾,这些都是同一批官员做出来的事情。
这种极端的事情,在这西北大地,如此突兀而又诡异地并存着……甚至,现在已经有了开始向外蔓延……
时间在调查、等待、暗访与复杂的思绪中飞快流逝。
转眼已至十一月。
西安的寒风变得更加凛冽。
朱翊钧感到身体有些疲惫,出来很长时间了,所见所闻,喜忧参半,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亟待梳理和处置的责任感。
该看的,大致看了,该查的,锦衣卫已查的差不多了。
十一月中,朱翊钧下令启程返京。
依旧轻车简从,但归心似箭,行程安排得比西来时紧凑了许多。
来时一路观风问俗,走走停停,归时则主要是赶路,只在必要的驿站更换马匹、稍作休整。
离陕之前,他并未召见陕西巡抚李楠,回程路上,王铮不时接收到来自京师北镇抚司及留守陕西的锦衣卫密探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简报。
调查在继续,线索在延伸,一些关键人物的罪证正在被逐步固定。
车队出潼关,过黄河,一路向北。
天气越来越冷,沿途开始见到零星的雪花。
朱翊钧大多时间待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北方冬景,沉思不语。
一直到了大兴县,也就是到了十二月十一日。
朱翊钧站在大兴县修建的海公祠中,看着海瑞的神像,下达了抓人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