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多少人察觉到阿斯平沃尔的离开,监工们被关在帐篷里等待审判,而华工们则感觉自己象是在做一场美梦。
保卫团的战士很多都是从矿场逃出来的猪仔,看到似曾相识的画面,滚烫的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若不是刻进骨髓的纪律,此时肯定已经冲进帐篷里大开杀戒。
桂雪松传达了李桓的命令,战士们立即行动起来,搭设帐篷升火煮汤,拿出药物治疗病患。
相同的血脉、语言和过往,让华工很容易便接受了战士们,哽咽着诉说起悲惨的经历。
繁重劳累的工作并不是不能适应,恶劣的条件甚至也不是全然无法忍受,真正让人感到绝望的,是疾病、饥饿和没有希望的未来。
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向战士们展示几乎看不见完好皮肤的脊背。
有毒番石榴树汁液引起的溃烂,有蚊虫叮咬造成的感染,有枕木、铁轨碾压过的淤青,也有鞭子留下来的血痕。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积在羸弱瘦小的身躯上。
恐怖的样子让刚刚升起喜悦沉寂了下去,华工们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们是不幸的。
满清朝廷殖民地般的统治,让他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家园,远渡重洋陷入了绝望之中。
但他们也是幸运的。
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在三年里,陆陆续续招募了接近两万名华工。
此时在这里的只有一万三千多。
从科隆到这里,短短八十里地,每条枕木下都埋葬着同胞的尸骨。
兼任厨师的战士们端来了热汤、罐头和硬面饼,华工们象是,或是说就是很久没有吃上一顿饱饭,狼吞虎咽地往肚子里塞。
不得不限量供应,才没有发生乐极生悲的惨剧。
翻滚着乌云的天空越来越黑,奉命照顾华工们的桂雪松,猛然发现华工根本没有帐篷。
“你们平时都睡在哪儿?”
他将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这段路施工比较慢,我们还有时间砍些树枝挡雨,之前比较顺利的时候,就只能随便找个地方睡觉。”
少年向桂雪松展示了华工们的住所。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住所,就是架在两棵矮树间的几根树枝,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最多不让昆虫的排泄物撒在头上。
“他妈的洋鬼子,就是畜生也不能任雨淋着。”
桂雪松攥的拳头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阴沉着脸去找一营一连的连长霍显祖。
保卫团带来的帐篷有限,不可能住得下上万名华工,但可以让病患们睡个好觉。
霍显祖也正有此意,立即让战士们腾出带来的帐篷,和工地上原有的帐篷。
被赶出帐篷的白人们,意识到即将要露宿热带雨林,顿时闹腾了起来。
战士碍于纪律不能直接枪毙他们,但并不意味着会给什么好脸色,谁敢拖沓、吵闹就是一枪托,砸得几个刺头满头是血。
满脸胡子的中年挤出人群,手舞足蹈地比画着。
冷漠注视着监工们的战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在对方看起来还比较有礼貌的份上,向霍显祖报告了这边的情况。
霍显祖也听不懂英文,只能向桂雪松求助。
让服用过金鸡纳霜的疟疾患者好好休息,李桓向被赶到丛林边缘的监工们。
“我只是工程师,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华工。”
不过很可惜。
他并不是无辜的。
“你在设计施工方案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按照你预计的期限完成?”
李桓直接戳破对方的伪装。
鞭挞、奴役华工的监工罪不可赦,看起来似乎没有直接关系的阿斯平沃尔、
间接死在他们手里的华工,远比死在双手沾满鲜血的监工手里更多。
“工期是阿斯平沃尔执行官确定的,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设计施工而已。”
“希望你到时候也能够这么说。”
李桓拍了拍霍显祖的肩膀:“看好他,这个活着更有用。
“是。”
霍显祖抬手敬礼。
“我是工程师,你应当给我应有的待遇。”
不过还没有走出霍显祖给他们画的圈,就被战士一枪托砸了回去。
李桓说了要留活口,但并没有说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只要活着就算是完成任务。
工地上的喧器一直到深夜才渐渐停歇,躺在战士们的指导和帮助修建的窝棚里,不少华工不停地打着哈欠也不敢睡。
他们害怕一觉起来,就又回到地狱般的生活。
由桂雪松陪着巡视了一遍,李桓找到正在照顾病患的军医。
“他们的情况很不乐观。”
军医神色凝重地汇报了病患们的情况。
疟疾等疾病患者服用了约瑟夫准备的药物,情况稍微有所好转,由于毒番石榴树汁液导致的皮肤溃烂,在涂抹滑石粉之后也得到了控制。
问题出在由于各种原因导致的伤口上。
热带雨林天气湿热,不利于伤口的愈合,又因为没有得到有效清理和包扎,很多华工都出现了化脓感染,严重的甚至出现高烧不退的征状。
“我们有什么能做的?”
李桓阴沉着脸问道。
“最好能将他们送回巴拿马城,那里的温湿度都比较适宜伤口愈合。”
军医驱赶着蜂拥而至的蚊虫:“而且那里也没有这么多蚊虫————若是这些蚊虫在伤口里产卵就麻烦了。”
“做好明早就出发的准备。”
李桓叮嘱了一句,直接找到霸占了阿斯平沃尔帐篷的约瑟夫:“给我准备船,我要送我的同胞回新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