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茶几被清理出来，艾奇逊端来更明亮的煤油灯摆在上面，和布朗一起阅览信件上接下来的内容。
蓄奴州现在的问题，说到底其实就是奴隶的价格，高于奴隶短期内能够产生的价值。
按成年奴隶平均有效工作五年计算，如果是在棉花田劳作，第三年才能给奴隶主带来效益。
以破产农民为主的移民，不会接受如此高风险的投资。
由此可见奴隶制想要扩张就只有两条路可走，降低奴隶的价格，或是提高奴隶短期内产生的价值。
艾奇逊停下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布朗。
“不可能降价的。”
布朗摇了摇头。
奴隶是奴隶主最重要的财产，降价就意味着资产贬值。
尤其是那些从银行借了大笔贷款的奴隶主，一旦价格降到资不抵债，就将面临破产的风险。
艾奇逊点了下头，将信纸翻到第二页。
如果不能降低奴隶价格，就只能提高奴隶短期内产生的价格，以缩短奴隶主回本的时间。
但这并不容易。
南方蓄奴州主要从事棉花种植，由于要和英属印度等地竞争，在国际市场并没有定价权。
1853年原棉出口数量高达两百一十万包，但单包价格只有二十美元，净利润低于三分之一。
而花旗国北方的棉纺织行业，甚至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哪怕用更低廉的价格购买残次品，也不愿意接受南方的优质原棉。
“他不会是想说，愿意用更高的价格收购原棉吧？”
布朗半开玩笑地说着。
他的视线跟着铅字移动，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没错。
如果南方蓄奴州愿意提供运输，新雍华人自治州愿意接受更高的价格。
前提新雍华人自治州能够通过众议院、国会表决，由总统签字确定，正式成为花旗合众国的一个州。
“异想————”
布朗话说到一半，看到艾奇逊明显有些意动的表情，惊讶地问道：“你不会真想帮他们吧？”
“俄勒冈领地在哪？”
艾奇逊明知故问。
“在西海岸北方————”
布朗说着说着，立即明白艾奇逊的想法。
花旗国北方本来就是自由州的传统领地，由于西进运动的影响，天然带着废奴主义的色彩。
如果推动偏向南方的新雍华人自治州成立，就相当于在北方佬身上啃下来一块肉来。
他抿着嘴唇，有些尤豫地问道：“但谁都不能保证黄皮不会背弃承诺，在成立之后倒向北方佬。”
“他们不会的。”
艾奇逊微笑着，起身走到会客室角落里的酒柜，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酒杯递给布朗。
布朗满头雾水地接过来，发现里面层层嵌套着七八个酒杯，只需要稍微用力就能一层层拿出来。
看着摆满了茶几的酒杯，他疑惑地问道：“很巧妙的设计，但这跟咱们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这是我的侄子从家乡带过来的。”
艾奇逊浅笑着将酒杯倒过来，指着底部的海湾钢印：“他告诉我带有这个标志的工业品，尽管由于从西部运输过来导致价格比北方佬稍高，但优秀的设计和质量，得到了所有人的青睐。”
“西部？”
布朗皱起眉：“这些东西是黄皮生产的？”
作为国会的参议员，他比普通民众更了解太平洋彼岸的神秘帝国，知道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甚至连一台蒸汽机都没有。
艾奇逊微微颔首：“还记得两年前险些全军复没的第一骑兵团吗？”
“是他们。”
布朗恍然大悟。
圣克莱尔事件在国会引起了轩然大波，议员们纷纷指责军事部门浪费国家的税收，有着赫赫战功的第一骑兵团，竟然被一支华人民兵打得落花流水。
战争部的部长还被迫到国会进行检讨，表示会严肃处理相关人士。
不过由于这些华人在此之后便销声匿迹，加之关于反奴隶制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
横空出世，议员们就没有过多在意他们。
没想到时隔两年的时间，这些华人已经发展到如此的地步，竟然敢向国会提交设州申请。
“北方佬对西部市场垂涎已久，否则也不会上窜下跳地推动跨大陆铁路，你猜等他们发现那里的市场已经被华人占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艾奇逊把玩着杯子：“这些华人很聪明，会坚定地站在咱们一边的。”
“可是他们是华人。”
布朗抿着嘴唇。
依照《归化法案》，只有自由白人可通过归化程序获得花旗国公民身份，华人并没有投票权申请设州。
“宪法规定国会无权在准州禁止奴隶制，但并没有影响密苏里妥协法案的通过。”
艾奇逊耸了耸肩，打开一瓶朗姆酒倒进去半杯，意有所指地说道：“北方佬天天喊着废奴，还不是因为买不起奴隶。”
不否认有少部分废奴主义者是出于道德和良心，但在汹涌的废奴浪潮之下，更多的还是北方资本家为了自身利益的考量。
随着工业革命的进程，北方如同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工厂，需要更多劳动力进行生产。
南方超过三百万的黑人奴隶，完全能够填补这个空缺。
但问题是南方奴隶主们已经将奴隶价格推得过于昂贵，导致还很弱小的工厂主们根本无力承担。
因此废奴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只要这些奴隶获得自由，不但能够成为任他们压榨的劳动力，还能创造出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
布朗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摇晃的朗姆酒，眼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也许我们能得到不止这些。”
华人自治州必将成为众矢之的，由于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案而带来的尖锐矛盾，也能得到一定的缓解。
“这个叫李桓的华人很聪明，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间上，给了咱们一个没法拒绝的理由。”
艾奇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发着浓郁果香的朗姆酒。
时间越来越晚，布朗起身告辞。
艾奇逊将他送到门口，看着装饰奢华的马车渐行渐远，回到会客室拿起被捏成褶皱的信纸，翻到布朗没有看到的尾页。
只有半页的铅字，是李桓给南方的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