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典面不改色。
“老黑,刚刚不还说我是谷主的好友么?怎么一转眼又听信这个伪君子,反过来咬朋友了?”
刀疤黑冷哼一声,用右手尖尖的指甲划开毒手拇指,紫黑色的血液滴落到地,竟“嗤”一声将落叶堆灼烧成灰烬。
他又解下缠腰的长鞭,将毒血涂在鞭梢。
“方才我怜惜小娘子,不忍用毒伤她。但对付你这老跛,可不会那么客气了——要是宝贝还在,你仍是谷主的好朋友。否则,教你尝尝毒王谷的手段!”
赵典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凛然道:“看就看!”
说罢猛往竹篓里一抓,竟抛出一把烟丸来,旋即以迅雷之扬手打出。掌风带起火星,烟丸凌空爆炸。
随即浓稠如泥沼的烟雾铺天盖地散开,恶臭难闻,辛辣呛人,熏得周围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刀疤黑捂口鼻,一边咳一边喊:“抓住他!抓住他!”即刻又被烟雾呛住。
混乱中,几支毒箭胡乱射出,但赵典早已飞身攀上竹枝,再打出数十枚烟丸,阴笑几声后便隐于滚滚瘴气,不知所踪了。
待得烟雾散去,毒王谷众人狼狈地擦脸抹泪,定睛一看——竹林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赵典的影子?连张道简三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刀疤黑又羞又怒,不禁怒吼一声往一挺竹子抓去,那粗壮的竹子眨眼被毒液消融。
他回身朝众人大喊道:“赵典老贼背信弃义,不仅耍了谷主,还把咱们诓了来当刀使,我老黑非把他抓回去,挖他的心当药引子不可!兄弟们!要将功折罪的,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众人轰然应诺,跟在刀疤黑身后往竹林深处奔袭,杀气腾腾。
方出百步,那麻子脸青年悄无声息地贴近刀疤黑。
“兄长,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麻子脸随刀疤黑疾步奔走,气息却平稳。
“小弟愚见,赵典叛出天师多年,天师派中想擒他邀功的人不在少数,兄长贸然拿他,岂不与这天下第一派再生嫌隙?再者,那张道简本领高强,若真想杀赵典,有何难哉?但为何拖延至今呢?”
刀疤黑心头猛一震,脚步不由得慢下来,想: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们师兄弟两个,定有些弯弯绕绕!而且,谷主一向不愿在明面上得罪这些大门派……
刀疤黑不禁转头仔细打量这人。麻子脸虽丑陋,但方才能喊出“蛇王胆通体黑红”,看来颇有学识。
“赵典背约,本不是兄长的错。他食用蛇胆,功力大增,连张天师一时都奈何不得,兄弟们硬拼,只是白白送死?幸而杨平喝了蛇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身,兄长不如将尸身带回,献与谷主为用,再据实相告。谷主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十分苛责。”
刀疤黑登时目露精光。
毒王谷人手本不多,犯不着为个老贼拼命!杨平的尸体是现成的宝贝,这功劳也能算在自己身上!
想到此处,刀疤黑怒容全消,满脸笑意,大喇喇揽过那人的肩膀。
“小子,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麻子脸忙顿首答道:“小弟叫吕正,进谷已八年了。小弟一向仰慕兄长,您武功高强,慷慨豪迈,有容人之量,教人无比钦佩!今日能近前与兄长说话,真是三生有幸啊!”
一通马屁,将刀疤黑拍得浑身舒坦。
他哈哈大笑:“既是兄弟,就不用这么客气。你带上几个人,回去把杨平那小子裹了带回谷!这里头的浑水,老子不蹚了!”
吕正答了声“是”,回身便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视人群,迅速点了几人,高声道:“你!你!还有你!跟我走!动作麻利点!”
另一边,张道简、许霜岚、陆鹤风三人觅迹直追赵典,奔出百馀里路,直至出了城,翻过半个山坡。眼见日落西山,晚霞如锦,又一座莽苍苍大山横拦于前,赵典终于踪影难寻,不知去向了。
许霜岚忽记起一事。
“师兄,还有三日便是江阳高峻老前辈的七十大寿。他虽不涉武林,经商为业,但终究华山木掌门的师叔,且多年来乐善好施、广结天下豪杰,名声颇盛。届时各门定会派人相贺,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高峻是华山派前掌门的孙儿,武艺平平,但绸缎生意却经营得风生水起。他舍业结交官府与江湖中人,左右逢源,不仅商路畅通无阻,手下也集结了一帮武艺高强的武师。
久而久之,天下武人皆知高峻豪富慷慨,若遇困顿,皆欲往江阳求收留。于是高峻拱手办起镖局,随绸缎庄遍布江南。
张道简微微颔首。
“我前些年云游,偶得了一对赤灵芝,存在江阳南星馆贺师侄那里。鹤儿,你去领了,替为师送上——而今安王已死,你的事,只怕又要多费周折。寿宴事毕,你且回扬州住一段时间吧。”
陆鹤风心头一紧,记起夫人临别之言。
“师父,徒儿……想去吴县走一遭。”
吴中四姓,顾陆朱张。张道简瞬间了然,于是略一点头,嘱咐道:“万事小心。”
忽然,天空中传来数声清越的鹤唳。循声望去,是鹤鸣山所养的一对灵鹤,正盘旋于暮色之下。
张道简一声呼啸,灵鹤敛翅俯冲,轻盈落在他身前,细长的脖子上系着小竹筒。
张道简抽出竹筒中的纸条一看,当即面色变作,斥道:“三个不中用的东西!”
许霜岚心头一跳,急问:“师兄,怎么了?”
张道简强压怒火,眉头紧锁:“守拙守真,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第一次下山游历,就擅自离队,竟被密宗抓了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寒霜更甚:“几天前,守中上天柱峰抓盗贼,竟到了玄通洞那儿——他魔怔了!”
“守中之事非同小可,咱们立马回山!”
两人向陆鹤风交代了几句,便飞身离去,身影眨眼间融入沉沉暮色。
张守中是张道简的长子兼首徒,鹤鸣山未来的继承人。而张守拙、张守真,是张道简老来得的龙凤胎。两相权衡,自然是长子要紧。
况且,玄通洞藏着的,乃是传说中的“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长生不老,神机大展。
当年,陆鹤风第一次见到这“长生之机”,只一眼,便险些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此物,是玉,也是欲。
只是天柱峰一向由四大长老轮流驻守,其馀人无令不得擅入。大师兄为何……
日已西倾,暮色四合。
晚星寥落,倦鸟偶啼。晚风穿过空谷,声如呜咽。
山林好似更岑寂了。
陆鹤风孤身一人,凝望师父师叔远去的方向,眼前走马灯似的,转过这十几年艰难习武的经历。
一切,都只为报当年灭门之仇。
可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却被告知,李镕可能不是他唯一的仇人?!
可笑、可笑……天意弄人。
这条山道通向江阳,可他的前路,究竟通往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