邗沟边,凌云鹰被押上一艘船。
铁门“哐当”一声,他被推进一片阴寒之中。
铁链“哗啦啦”一阵拖动,他被强按着坐了下去。
“你们两个,搭把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招呼着。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粗重冰冷的铁链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双腕、双腿和腰,最后死死锁扣在焊死于地板的重锚上。
这时,蒙眼的黑布终于被扯下。
凌云鹰定睛一看,船舱四面铁窗被厚木板封住,几缕微光从铁窗缝隙挤入,映出飞舞的尘埃。
困着自己的铁链似有三五百来斤重。
这一切,仿佛就是为他特制的。
一老者须发灰白,面色青黑,神情阴郁,仿佛刚从阎王殿领命而出的无常,正拧着眉头打量凌云鹰。
他的眼睛像匕首,一寸寸刮过凌云鹰的脸。
“父子长得也不怎么像。老子威风凛凛,你小子却……”
“老人家认识先父?”
老者并不作答,继续喃喃:“倒蛮温厚,没那种迫人的气势。”又摇摇头,“不行、不行。”
有一人端碗而入。
“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老者接过碗,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又将碗端至凌云鹰面前,哑着嗓子道:“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凌云鹰虽然被捆,但用点力气,稍稍仍能活动。他道一声谢,伸手欲接。
老者的双手却顿在半空。
他面上黑云密布,一双眼睛藏在眼皮的重重褶皱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小老儿一路跟随他们来,可听到了不少话。你这一去,凶多吉少,命悬一线。这碗水里放了精制的软筋散,不管你内力多好,一碗下去,包管三天三夜起不来身。”
咫尺间,那双“深藏不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凌云鹰,好似长钩钻入地缝,非钩出长虫不可。
“如果你想跑,小老儿就把水倒了。”
凌云鹰垂目长叹。
“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晚辈若逃跑,便是抗旨不尊,连累叔伯兄弟,更令父祖蒙羞。不管圣人因何事拿我,总归要回到长安,再做细论。”
老者冷笑一声:“你指望着,凌昭仪能救你一命?”
凌云鹰眉头深锁。伴君如伴虎,若我姐弟二人当真被看重,阿姊岂会伴君十三载尚无子嗣?而我,又岂会白链加身?
“老人家,非是昭仪能救我。而是晚辈自认行为无差。”
“在朝为官,行为无差就足够了么?”
凌云鹰喉头一哽,顿时语塞。
老者晃了晃碗里浑浊的水,“既如此,你就服下软筋散,以免授人以柄罢。”
凌云鹰服下软筋散,只觉药劲如洪水凶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男孩在人来人往的庭园中奔跑。
父亲洪钟般的呵斥、母亲压抑的啜泣,像利箭在耳边破风掠过。男孩拨开一众忙碌的仆从,分花拂柳跑过高台芳榭,飞似地奔进绣楼,来到脂粉香四溢的闺房里。
菱花镜中,长姊面无表情地任由侍女涂脂抹粉,一双凤目透着些许深沉阴郁。
男孩倚在她身旁,偷偷将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塞到她手里,伏在她肩头悄声道:“阿姊,我听人说,王府又大又深又黑。你晚上睡觉把夜明珠放到被窝里,就不会再怕黑了。”
她眉眼一动,转头朝他凄然一笑,伸出戴玉饰金的纤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怎么舍得让给我了?”
“因为、因为娘说一入了王府,以后我们就……”
男孩忽然说不下去了,咬牙抬起下巴,决不让在眼框里打转的泪珠落下。
阿姊盈盈起身,华服曳地。
“可别再惹我哭了。你要记着,好好地活!”
她的声音轻得象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说罢,她将珠子隐于袖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男孩飞奔上楼顶,呆望着软轿在喧闹的锣鼓声中,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
他当时七岁,尚懵懂无知,却也朦胧地感觉到,长姊已然承受起沉重的命运。
只是他不懂,为什么男人们总说女子柔弱无,却又理所当然地将家族的担子压在她们肩上。
他的长姊,真的有过分毫选择的馀地吗?
天空滚过闷雷,乌云盘旋于顶,好似要下大雨,但到底没下。
这情景对于凌云鹰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十几年光阴如流水抚过记忆中的一丝伤痕,对长姊的思念早已变得麻木。他几乎不会主动回想起孩童时姐弟相处的点滴。
圣人即位后,反倒总有人不时以羡慕、嫉妒或提防的口气提醒他:你的长姊是宫中昭仪。
达官贵人们恨不得把女儿送进宫、送进王府以巩固权势,但凌云鹰心里雪亮:
利益的权衡与交换之下,这些贵女就如一朵朵琉璃花,被人拈在手中高高举起来观赏,若稍有不慎,脱手坠地,便是粉身碎骨。
他在梦中眺望着天际排山倒海、滚滚而来的黑云。
那片云好似大鹏盘旋,阴影笼罩四野,倾刻便要压城而下。
狂风尤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飞也似的朝这座蝼蚁般的府邸袭来,好似瞬息间便要捏碎它!
“啊——!”惊呼卡在喉咙。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腕重重一拉,意识登时破开梦境。
凌云鹰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千重?!
千重竟满脸抹灰,穿着脏兮兮的黑布衣,不住地摇晃自己。
“快醒醒!快醒醒!”
凌云鹰一个激灵方欲坐起身,却觉身上有千斤重,旋即有气无力地软倒在草堆上。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
千重眼中有万千关切,毫不掩饰地柔柔看向他。
凌云鹰心头一颤,竟有些无措。
“你一心帮我,现在你有难,我岂能一走了之?”
凌云鹰摇头轻叹,心中颇为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想:她不懂其中机关,但确有情义,我也不能责怪她。
千重语速飞快,将今晨府衙被围、自己一路追踪至此、趁乱乔装混上船的情形
“现下船已经驶入大河道,除了掌船的两人,其馀都歇下了。那个叫‘圣人’的,用了你,却不承认你,他不是好人,你千万不能回去见他!我们快逃吧!”
她用力拉扯凌云鹰身上的大铁链,见扯不断,横掌做势欲劈。
凌云鹰心旌摇摇,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要是逃走,便是抗旨不尊,成了朝廷通辑的逃犯,会连累满门。而且,我已服了软筋散,现在连坐起来也没办法。”
说话间又觉她手腕纤细冰冷,柔若无骨,宛如新发的花枝一般娇嫩。他心中一颤,自觉失礼,忙撤了手。
千重双目含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做错了什么,他们竟拿家人威胁你?”
凌云鹰想起方才老者所言,垂目自嘲:“究竟要定何罪,得回长安才能知道。或许有时候,无错便是莫大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