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登时明了。
“有人诬陷你?你冒险替那个‘圣人’除掉他的叔叔,他却听信谗言、派人拿你,甚至要将你在这里的一切痕迹统统抹去?世间哪有这样荒谬的事?!”
她倒说出了凌云鹰想说又不敢说的。
凌云鹰压低声音:“你若要帮我,等靠了岸,就悄悄潜出船去,别让任何人发现。去到庐江,再将此事告知我师父,求他传信给母亲。”
千重轻叹一声,点头道:“好吧,我现在就走,你要保重!”
然而——
“凌二郎真是风流啊。小老儿虽是一脚踏入棺材的人,见此情景,也好生不忍。”
阴冷的声音幽幽从门口传来,老者推门而入。
凌云鹰与千重浑身一僵,心中大呼不妙。
千重索性起身,道:“你都听见了,是我硬要救他,他不愿逃走。有什么,冲着我来——”
老者干笑一声,摆摆手。
“你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娘子,潜入官船,私放朝廷要犯未遂,你有几个脑袋担当此事?若老夫据实以禀,以方内侍的性子,此事便成了凌二郎勾结江湖势力——劫官船了。”
凌云鹰急道:“老人家,这娘子只因感怀我救过她,才一时冲动。念她年少无知,你高抬贵手,放过她。我赠你信物,待回了长安,寒舍定有厚赠。”
千重惊讶不已,看着凌云鹰面不改色之态,心中倍觉愧疚。
老者眼波一动,阴冷的笑意像蜘蛛爬上嘴边。
“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财帛相贿,谁人不动心?凌二郎,这一点,你父子倒很是相似!只是,小老儿人微言轻,若是府上不信,反诬我偷盗,可如何是好呢?”
凌云鹰近乎恳求:“老人家,我现在铁索加身,手头并无钱财。但我怀中有一鹰首匕,鹰眼处镶的,是御赐的缅甸绿玉珠,仅此一颗,也价值百金了。再不成,我身上的玉佩、匕首、衣物,你尽拿去,只求你……”
老者冷哼一声,目光愈发阴沉。
“看二郎如此舍得,可知与这娘子关系匪浅——娘子,请吧!”
千重眼底含泪,想到因自己莽撞而连累他再陷险境,心中万分内疚,低头久久无言。
凌云鹰温声安慰:“没事的,你快去吧。”
二人于一片漆黑中相视,一点眸光宛如微弱星火。
千重心中千叹万嗟:他这样尽心为我着想谋划,我却无法为他多做一点事。
又别过头去,强忍泪水,向老者挪了几步,但到底不甘又不舍,盈盈回身朝凌云鹰看去。
正在这瞬间,老者忽地目露凶光,猛一步向前,一手捂住千重的嘴,一手抽出怀中尖刀,从她后背直破小腹而出,旋即拔出刀子,往身上又捅了五刀,最后一刀狠狠扎进心口,当真是快雪摧梅,猎风削柳。
倾刻间,千重身上血流如注,几乎将粗布衣染黑。
凌云鹰未及定睛回神,便见千重浑身抽搐,呜咽一声,额角青筋骤浮,双目噙泪,万分苦痛惊惧。
随即目中微光黯淡,欲灭未灭,轻飘飘落在凌云鹰身上,似有无限忧愁遗恨。泪水尚未垂下,人便瘫倒在老者臂中。
玉山既倾,满地花红。
“你——啊——!”
凌云鹰失声惊呼,浑身剧震,一股汹涌的怒气直冲天灵,体内蛰伏的真气震荡不休。
他项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猛力一拉——
“嘎吱——”
稳扎地板的重锚几乎被拔起。
“你凭什么杀她?!这里不是你说了算!”
大船在这吼声下摇晃不止。
但到底是软筋散的药劲强,早已麻痹了一身筋骨。
凌云鹰再欲起身时,只觉浑身气力猛然一卸,他象被抽空了所有骨头,无可奈何地软倒在草堆上,连握拳都无法。
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千重,真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
若不喝那碗软筋散,她又岂会——
怒火急攻,无可发泄。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霎时五内如焚,猛然咳出一口黑血。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老者,从齿缝里挤出字来。
“若非我……现下就将你碎尸万段!”
老者咧着嘴吃吃一笑,好似看戏一般自在享受。
“小老儿是信的。凌二郎身手不凡,满朝皆知。但小老儿又不信,囚犯杀解差,该当何罪?凌二郎如此爱惜家族声望、父祖颜面,想必不会冲动行事。况且,我杀此女,也是为着二郎着想呀。”
说罢,收却短刀,扛起千重,出了房门,将人扔下船去。
“扑通”一声闷响,凌云鹰只觉冰冷汹涌的河水也漫上了自己的身躯。
“是我害了你!”
老者回到舱中,见他苦痛万状,竟隐隐发笑。
“只有死人才不会生是非。令尊没教你这个道理吗?”
凌云鹰又悲又愤,面色惨白,只恨全身无力,无法反抗,索性咬牙闭目不答。
老者却又凑近,笑声带着恶毒的戏谑。
“此女果真是二郎中意之人。眼见爱侣被杀,却无力相救,呵呵,这滋味——甚不好受吧?”
说罢放声大笑。
凌云鹰气得心口震痛。他与千重相识不足两日,心中怜惜她无依无靠,故尽心为她安排。现下她为报己恩被杀,自己掩面难救,换做旁人又岂有不痛惜之理?
他强压怒火:“我算明白了,你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但从一开始便下圈套。若我真不喝那碗软筋散,只怕不待姓方的行动,你自己便拟好密报了。我若逃走,才正中你下怀罢?”
老者抚掌大笑:“有趣,有趣,不妨接着说说看。”
凌云鹰满目怨毒:“你若不愿受贿,公事公办,大可将她擒住,一并交与上头处置,功劳簿上自有你一笔。你如此虐杀她,完全是为了激怒我,引我杀官差报复,好让我罪加一等。你成功了一半,若非那碗精制软筋散,我——”
他缓缓闭上双目,浑身颤斗不止。
“朝中与先父结怨者不在少数。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有仇有怨尽管冲我来!某受制于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戕害弱者?!”
老者在他身旁坐下,逼近他的脸,一双眼睛忽地从重重眼皮中露出,蓦地闪过寒光。
老者几乎贴着凌云鹰的鬓角,好似要将他侧脸上的细微汗毛悉数看清,苍老嘶哑的声音如蚂蚁爬进耳朵。
“你知道小老儿为何一把年纪还能担上这样的活?那是姓方的关照我。你再想想,那么多青年才俊他不关照,为何偏偏看得上我这快入土的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