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一夜水路,又转陆路,招待凌云鹰的仍然是装饰成普通车厢的铁囚牢。
一连几日,凌云鹰浑浑噩噩,半醒半睡,身上时寒时热,意识方清醒旋即模糊。
朦胧中似见有人进来探视数次,却听不清、记不得他说了什么。
这天深夜,一缕清冷的月光挤过铁窗木板的缝隙,幽幽落在脸上。他微微睁开双眼,阴暗中似见一抹湿润的白雾在身边徘徊,最后落在肩上。
他侧头一看,一个似有若无的削瘦身影,正轻轻倚靠在他肩头沉睡,薄如蝉翼的白纱复在她身上,一瀑黑发散落在他腰间。
她的面容平静祥和,仿佛这里不是囚牢,而是温暖的小家。
浅而沉稳的呼吸声教他蓦然想起,孩提时某个午后,在花园中玩得疲惫不堪的童儿滚到廊下阴凉处,在干燥的青草香和隐隐蝉鸣中,舒适满足地睡去。
那缕温暖的光渐渐散去,只馀地板上大片的血迹,刺痛他的双目。
他立时从朦胧的梦境中清醒,囚房的阴森再度笼罩过来。
“是她的魂魄来与我道别么?她只因我些许照拂,便一心感激,不顾危险上船救我。若我走前将事情与她说清楚,或许不至于如此……然而,斯人已去,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颓然长叹,仰头闭目,企图在睡眠中躲避现实,但睡梦之中,也仍旧不得安宁。
他在心中麻木地计书着时日,约莫进长安那天,有一个蒙面官差进来点了他的睡穴,他又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地下密室中。
此处布置成一干净简洁的卧房,床、书柜、衣桁、桌椅乃至笔墨纸砚等物一应俱全。但封闭阴暗,一股阴寒潮湿之气弥漫。
低头一看,身上衣物俱已换新。
他猛地起身,细细摸透四周物品,确定无恙后,心想:“这若是圣人的安排,倒也不象要审问拷打。只是,这里到底是哪儿呢?”
未知带来更深的不安。
他拿起桌上白烛,轻轻推开房门,在地道中转了两折,登上阶梯,往石门上敲了敲。
门外传来几声沙哑“啊啊”,便开了个门缝,一束热烈的阳光挤了进来,让凌云鹰感到久违地舒适。
开门的是两个身形瘦弱、目光呆滞的仆人,见到凌云鹰便讨好似的点头哈腰。
一个指着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发出“啊啊呵呵”的怪声;另一个指着自己的耳朵摆摆手,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不……交代……不……说……”
凌云鹰凑上前听了一会才明白:他们一聋一哑,聋的大概是说,上头交代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凌云鹰感到荒谬又无奈。连守门都挑选这样特别的么?自己何时值得被这么周密地对待?
一连三日,他在此安静度过。
看书写字练拳,或提毛笔做剑舞,一刻不停歇,以此抵御焦虑。
但他心底实则苦痛交织,浑身无时不刻象被毒蚁啃咬,痒痛难当,但亦无可奈何。
他不住地安慰自己:圣人执掌天下生杀,若一定要杀我,我立功多少都无用;若仍想留我一命,则我如何作恶也能脱罪。总归在此静候变化,若我太过惊惶忧虑,倒显得真有愧事。
第四日清晨,天降暴雨,三日不绝。雷鸣如金,震得密室墙灰簌簌剥落,霉斑在潮气中蔓延。
地面积水钻缝而入,沿着墙根哗哗直流。至第八日,积水已没膝,浑浊的水面浮着虫鼠的死骸,腐气充斥一室。
凌云鹰原不在意。一条命尚且悬在刀铡上,这密室阴暗又如何?潮湿又如何?
谁知第九日深夜,墙根竟被积水泡软了。
“咕咚——哗!”
西南墙角如骤然爆开的脓疮,泥浆裹着碎石轰然泻下,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一声怒吼似从更深处传来:“谁呀?谁呀?用阴沟水给爷洗澡?不要命啦?!”
凌云鹰大吃一惊,忙擎了烛台上前察看。烛火在洞口吞吐不定,他终于勉强看清——
密室下方三丈竟是一座拱顶地宫,大概是用来排水的。
地宫中,有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一面晃荡,一面叽里呱啦地骂人。
“是哪个混帐,滚出来,阿爷会会你!”
地宫回声响亮,凌云鹰怕惊动守门的哑巴,忙将缺口挖大,钻了过去,飞身下落。
“不知哪位前辈在此?晚辈无意冒犯,只是积水泡软了墙根,顺着缺口泄出,冲撞了前辈,还望见谅。”
粘稠的黑暗中,忽传来一阵嬉笑,那人拿着烛台,猴儿似的窜了过来。
“嘿?有人?真有人?太好啦——我七天七夜没见过人啦!快、快,陪我玩会——你是谁,你会功夫吗?”
一语未毕,一道掌力“呼”地掀起风暴,骤向凌云鹰压来。
凌云鹰双掌一旋,带出两个风涡,随即提气推出,风涡霎时如龙探头,轰然将对面掌力兜住。凌云鹰双掌抱球连转,内力生风,如绞如缠,眨眼便将风暴化去。
“你会使风掌?”
对方嘿嘿直笑:“我何止会使风掌——瞧好啦!”
那人信手一抛,烛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他双掌朝下一旋,两股风涡将地面水吸起,随即双掌急旋,两道风盘卷着将水旋成无数水珠,带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他双掌一抬,尤如举山,抱球连转,两道龙卷风悍然合拢,咆哮着奔腾而出,风中电光激闪,雷霆立时暴动,如千军万马轰然涌向凌云鹰。
凌云鹰大吃一惊。
大化三掌是崐仑派最基础的掌法,却蕴含万物生息之道。师父只传授他风掌,而雨掌与雷掌需自己领悟。
他曾在海贼船上用风掌引雨引雷,却未曾想过,可以不借自然之力生电带雷。
他连忙依样画葫芦,但不吸地面水,而是使风涡卷回漫天水雾,风水相激,云雾顿生,迸出丝丝电光,带出滚滚雷霆。
他不使两股龙卷风汇合,以免巨力相撞,炸毁地宫。于是双臂连甩,两道风鞭左右开弓,将迎面压来的风雷之力打乱打散。
风鸣如嚎,雷动如金。地宫霎时灌满烈风,碎石四射,激流抽打得四面砖墙爆裂。
随即三股巨风相互消解,风熄雷止,只听得四面碎砖块“啪啪”下坠。
凌云鹰喘息未定,拱手道:“晚辈凌云鹰,亦是崐仑弟子,谢前辈赐教。”
那人乐不可支,双指一勾,将烛台引回手中。
“哈哈,崐仑的功夫非得崐仑弟子才能学?我偏要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