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重新亮起,凌云鹰借着昏黄的火光,勉强看清这人:他四十多岁,头发半白,满脸污浊,一身湿漉漉的玄色道袍,背负宝剑,腰悬酒葫芦。
凌云鹰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脑中思绪如飞,忽瞥见那人赤足,当即抱拳道:“啊呀,您是张道汜张天师!晚辈凌云鹰,见过张天师——五年前,在福建海贼船上,晚辈蒙您……”
凌云鹰由于出身的缘故,惯会讲客套话,对长辈更是刻进骨子里的“礼数周到”,几句赞美信手拈来,嘴比脑子先动。
然而,“晚辈蒙您”四字才出口,他立马想起,当年海贼船上,张道汜不仅半分助益全无,观战时还偷学自己的招式,甚至趁乱偷海贼的东西,是个比大盗还能盗的家伙!
凌云鹰修炼多年的“晚辈德行”当即漏风。
他干脆不装了,泄下气来,没好声地道:“张天师还认得我吗?凌云鹰。”
“啊哈?是你?姓凌的小子——原来你叫凌云鹰呀!”
张道汜窜上前去,端起烛台,几乎戳到凌云鹰脸上。
“嘿,还真是——你怎么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该不会,也是来偷宝贝的吧?”
凌云鹰几乎翻出白眼。
“张天师……排水的地方怎么会有宝贝?”
张道汜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这儿是前朝秘库,现成的叫姓李的搬走了,据说还有不少砌进墙里——悄悄儿告诉你,密宗的秃驴也来掘过,我迟了一步,不过,也不算亏,你瞧——”
他举起烛台,眩耀似的摇摆。
凌云鹰细看去,这是毗沙门天王吐宝鼠青铜灯,烟气有药香,闻之神清气爽,大抵是密宗武僧留下的物件。
“当然啦,这玩意没什么,顶多驱赶蛇虫。你瞧这个,才是真宝贝——”
张道汜扯开衣襟,露出颈上挂坠——是千目珠,黄澄澄的珠子上画满白色眼纹。
凌云鹰凝目一看——
黄珠上的白眼纹……好象在蠕动?
陡然间,地宫天旋地转,无数或黑、或白、或红的眼睛,从虚空中浮现,从四面八方围来,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他霎时只觉魂魄都被摄走,头痛欲裂,大叫:“怎么回事?邪物——这是邪物!”
层层叠叠的眼睛不断增加、扩大,向他压去,似要将他碾碎。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死状——海贼怒目圆睁,扬州孤女空洞的泪眼,还有李镕、任六娘、千重……一双双眼睛,了无神采,血淋淋的,直勾勾盯着自己,没有言语,一片茫茫死寂。
只一瞬,凌云鹰近乎崩溃——他们一个一个接连死去,为何我却……还活着?
“啊——!”
他痛苦嘶吼,剧痛如钢针贯脑,一股甜腥直冲喉头,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当即昏厥。
再醒来时,只觉一股平和之力正在导正自己经脉中横冲直撞的气息。
他费力地侧过头,有气无力地道:“多谢……张天师……”
“你小子有福,刚练成的阴阳合一掌用来救你啦。不过,你要是死了,我可没脸再见你师父那个小白痴呀——对了,你可不能跟他说这事!”
张道汜象个孩童一样絮絮叨叨。
“我真没想到千目珠有这么大威力,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没魔怔呀!”
凌云鹰心想:因为你没心没肺,自然心无挂碍。
“不过你别担心,都说怕啥就得多瞅啥。这条千目珠送你啦,喏,挂你脖子上了,别客气——”
“什么?!”
凌云鹰如遭电击,猛地弹起,颤着手向脖子探去,果有一枚冰凉的硬物。他当即脊背生寒,死死攥住珠子,眼睛不敢向下瞟半分,一时冷汗如雨。
“张、张天师,这份大礼……晚辈……晚辈……”
凌云鹰活到现在,说话极少抖成这个样子。
张道汜纵声大笑,笑得滚倒在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塞领子里,不就成啦?!以后跟人打架,难不成还举着珠子先照照自己?!哈哈哈哈……”
这……倒也是。
“小子,你刚刚猫在上面干啥?”张道汜指着那个窟窿。
凌云鹰长叹一声,疲惫浸透一身,“不瞒张天师,我、我被囚禁在此……”
“哦豁,你犯事儿啦?”张道汜大手一挥,“逃呗,我带你走,难不成一辈子耗在这儿?”
“逃的话,会连累家里人……”
“哈哈哈哈,管他们作甚?自己快活就行啦”
上方密室忽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凌云鹰浑身一凛:“有人来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擅自离开——张天师,今日多谢相救,后会有期!”
说罢,轻功一展,从窟窿处回到密室,又推过立柜,将窟窿挡住。
几乎同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如风吹至身侧。
“云鹰……”
转头看去,眼前之人身着宫装,却系千重无误。
凌云鹰心头一跳,当即愣在原地:我……又出现幻觉了?亡,我心中放不下,才常常……
凌云鹰伸出手欲抚上她的面庞,却停在了半空。
“你在人世可尚有未了的心愿……如果、如果我还能活命,一定……”
千重握住他的手腕,一脸认真。
“你再看仔细些,我这么象鬼吗?”
凌云鹰陡然清醒,看着眼前越发清淅的面容,顿感困惑,不由又拉拉她的手,触感虽然冰冷,却十分真实。又凑近看着她的瞳孔,那双眸子里确有一点微光,是活人的神采!
巨大的困惑与惊喜将他冲击得语无伦次。
“你、你还活着?可、可……这、这怎么可能?!”
千重冲他嫣然一笑。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活了过来,定要赶来助你一臂之力。”
凌云鹰喜极而泣。
他想问为什么她一刀穿心后能活过来,想问是谁救了她,想问她为何能找到这里来……
但千言万语梗塞喉中,如何也说不出来。
千重知道他心中疑惑,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了自己被扔下水后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