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被一刀穿心后,剧痛之下,尚有一缕意识残存。
至被扔进江中,仍感觉一颗心猛烈搏动,似声声急切的呼唤,要她保有求生的意志。
但穿心之痛何啻断筋挫骨,她只觉得全身气力随心口滚滚涌出的血一倾而尽。若非心头强有力的鼓动,只怕那点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意念,也要随水流逝。
滔滔江水激荡,似一双手将她的身躯轻轻托住,时浮时沉。
也不知漂流了多久,正当她浑身愈发沉重,将要下沉之时,忽听得“唉乃”一声,一双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腋下,一把将她拉出水面,拖上船去。
她猛咳了一阵,将口鼻中的血水一并吐出,几乎昏迷,忽听得一女子柔声说话。
“花君,她伤势太重,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只怕……”
女子长叹一声,“她虽然……也太乱来,如此岂非连累了二郎?”
一男子温声道:“若官差真要定罪,将她囚住一并押去长安便好,还能利用她多造几桩罪名。这样杀了扔出来,倒象丢卒保车。”
好似花隐的声音。
“老包,那船里该不会有你们的人罢?”
另一粗犷的声音道:“这我也不知。朝堂波诡云谲,若昭仪早有预见,安插了人手,那是最好。只是二郎对这娘子颇为上心,见她被杀,还不得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绝食个三两日。他那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
果然是包无穷。
千重心下稍安,又经不住剧痛折磨,呜咽呻吟了几声,浑身不住地痉孪。
女子见千重伤重濒死,心有不忍,便俯下身来,柔柔握住她的手,像母亲一般怜爱地抚摸她的面庞,在她耳边温声道:“这里没有坏人,你安心睡吧。醒来就能去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又轻哼摇篮曲,吴语呢哝,温柔可亲。
花隐道:“溶烟,有你唱歌慰借,想必她也能走得安详些——嗯?她袖中有物件,拿出来看看。”
溶烟小心翼翼将千重袖中匕首抽出,示予二人。
包无穷大吃一惊。
“鹰首匕本是一对,二郎一向宝爱,怎地——”
花隐轻叹,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吟罢斟酒自饮,“溶烟,你将她的发带解下,缠于匕首之上,给云鹰留个念想。”
溶烟应声照做。
小舟内一阵沉默。
良久,溶烟忽道:“啊……快来看呐,她心口血流已止,鼻息、脉息隐隐不断,奴从未见闻。”
花隐立刻凑近观察。
“难道她的心在右不在左?啧,却也不是,否则怎会出这么多血?怪哉,怪哉!”
包无穷掏出袖中瓷瓶,递给溶烟。
“这是二郎给的九阳宁心丸,崐仑的不传秘药。虽不知是否管用,总比什么都没有强——里头只有两颗,一颗内服,一颗碾碎外敷,能否活命,就看她造化了!”
随即,千重在溶烟轻柔的歌声中睡去。梦中一片空白,好似无有任何事物可供她回忆。
混沌迷朦中,她仍觉心头鼓动强烈,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守护,绝不教她死去。
昏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耳边低柔的歌声随水流荡漾,如秋阳洒在脸上,轻轻将她唤醒,只听唱的是: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溶烟唱罢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
她转头为千重擦汗,忽惊道:“哎呀!你醒啦!”便忙坐到千重身边,小心翼翼地喂水。
千重心中一阵温暖,睁眼细看去,眼前女子约莫三十,眉目秀丽,和蔼可亲。
“多谢阿姊照顾,我——”
话未说完,花隐与包无穷俯身而入。
包无穷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千重。
“你可真神呐!老包我从未见过有人心口被捅了一刀,还能愈合的。”
花隐轻摇折扇,别有深意地微笑。
“难道不是你的崐仑神药救了娘子么?”
“天底下有穿心的刀剑,却没有补心的针线。花兄弟见多识广,还会不知吗?”
花隐神色渐沉,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千重:“娘子,你可听见了?这世上无药能疗穿心之伤,而你——竟不过二三日便醒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到底是甚么人?有甚么神功护体?抑或是……别的什么?”
千重闻言,双眉深锁,浑身颤斗:化气成冰,穿心不死,我也不知为何能做到。唉,为何只有他不疑心于我?
她取出怀中玉坠,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回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包二叔也知,凌二郎本要让我回归师门,只因途中生变才折返。你问神功,我无从回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坚定:“但若要设法救他,我……我愿尽绵薄之力!”
溶烟见她神色紧张,忙柔声劝花隐:“娘子是有心人。况且二郎都信任她,将爱刀相赠,你又疑她作甚呢?”
千重见溶烟出言相护,心中一暖,鼻尖微酸,不由得向她靠近了些许。
花隐苦笑几声,轻轻摇头:“娘子,不是我非要怀疑你。‘尽力相救’这种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易。如果此刻要拿你的命换回云鹰,你可愿意?”
千重一愣,随即反问:“如果换做是你,你愿意么?”
花隐哈哈大笑:“我本就欠他一命,换便换了。可你呢?你们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我受凌二郎照拂,自觉不能撇下他独自逃命,别的没想太多。依花先生所言,漂亮话说来轻巧,到了该搏命的时候再说,不好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真切,柔中有刚。
花隐被这坦荡又执拗的回答堵住,一时无从辩驳,只得抚掌大笑,连连说“好”,又朝包无穷笑道:“云鹰若是听到她这话,又该感动得三天吃不下饭。”
包无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二郎胃口好着呢!”又与千重说:“娘子,你也是个率直的,老包当你是真朋友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把二郎救出来。”
他神色一肃,切入正题:“这回圣旨密召,我们也不知为何抓捕二郎。屠不尽兄弟已经快马上路,我们一路远随囚车回长安,先潜回府邸,听昭仪之命行动。唉……自阿郎归西、夫人出家后,偌大一个府邸,竟不剩几人。长房看似前有二郎为继,后有昭仪支撑,实则有心人虎视狼顾。此番无论怎样,多一人助力总是好的!”
千重点头称是。
于是四人扮作行商模样,经水路转陆路,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
旅途无事时,千重便翻出凌云鹰所赠的十二经图,在包无穷的指点下,运气调和一番。自觉内力协和后,又随包无穷学了些简单的防身拳脚。
她本就内力强盛,又一心学习,自然领会得快。
入了长安,远见囚车直奔皇城而去,四人大感惊异,趁夜潜回凌宅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