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将诸事捡要紧的说了,但不敢多说凌云骧和凌昭仪的作为,又将带来的木食盒打开,取出三壶酒、两碟糕饼。
“云鹰,你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何处吗?这里是玄武门北边飞霜殿的西配殿——沉香殿。昭仪说,此处偏僻,荒废了许久,两个守卫一见这腰牌,便开门让我进来了。”
凌云鹰摇头道:“我八岁那年,翾姊进王府,除三年前父亲过身,翾姊回家奔丧外,我与她再没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千重神色凝重,无暇安慰他。
“昭仪这次要我来,是与你说三件要紧事。三个月前,凌昭仪与严昭容有争执,严昭容被禁足。随后不知怎的,凌昭仪卧病不起,王淑妃骤然失子。又有宫人从严昭容枕下发现两个巫蛊木人,上面贴着凌昭仪和王淑妃的生辰八字。甚至,还发现一封尚未传递回严家的信,里面提及太子成美。”
凌云鹰面色一沉,眉头深锁如沟壑。
“严昭容是吏部侍郎严苍之女。若我记得不错,严苍与成美的母族有姻亲,先帝本欲立成美为太子,岂知宦官趁乱矫——”
原来,当年敬宗李湛不君,玩乐无度,不理朝政,又好打骂、辱虐随从,动辄免职、赐死。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敬宗打夜狐归宫,同宦官、军将等二十八人饮酒取乐。
酒酣时,敬宗入室更衣。忽然,大殿烛火全部熄灭,宦官刘克明趁机弑君。时敬宗年仅十七。
随后文宗李昂即位。
庄恪太子薨后,文宗欲立敬宗之子成美为太子。无奈宦官仇士良、鱼弘志把持内廷,竟矫诏另立新君。
小内侍代仇、鱼去十六王宅传旨,说“迎大者进宫为帝”。
而文宗诸弟以安王李镕年长。
彼时已是颍王侧妃的凌云翾与侍妾王氏耳语几句,王氏便上前与小内侍道:“颍王最大。颍王身姿雄伟,最为高大。”
小内侍不懂“大”乃年纪最长之意,竟尔迎颍王入宫。
仇、鱼二人见来者并非安王,竟也将错就错,拥颍王登基,攫取从龙之功。
选帝如此儿戏,只因内廷四大宦官分掌神策军,权势极大,上定君王废立,下掌百官生杀。无论谁登基为帝,都将成为宦官手中的傀儡。
此事尚有一关键巧合。
凌家当年虽倚战功成为长安显贵,到底不似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凌风逸有心当国丈,散财交游,讨好宦官,扶持同宗,但始终不成大气候,诸王不以为意。
凌风逸无奈,只好将女儿嫁与不起眼的颍王,旋便察觉,拥谁为帝只在大宦官一念之间,帝弱则宦官权柄愈重,故弱小未必不能发迹。
于是他不遗馀力奉承讨好宫中各掌事宦官,为之购置宅院、置办文玩宝器、采买姬妾娈童,并将自己亲自调教的一班乐师、歌女、舞伎分赠仇士良、鱼弘志。
一时朝野上下、宫中众人皆对颍王这小岳丈刮目相看。
但这又导致宦官之间相互攀比凌风逸的“孝敬”。那个押解凌云鹰回长安的方内侍,就是因为得到的“孝敬”不够多,对凌家怀恨在心。
凌云翾焉能不识父意?恰好时机已到,她便让王氏“上阵冲锋”。王氏乃歌姬出身,因貌美多情有宠于颍王,自然以颍王为天,甘心为颍王一争。
众宦官向受凌风逸之赂,且知此时所谓“皇帝”不过虚名,自然睁一眼闭一眼,卖个顺水人情。
而凌云翾为何不愿亲自出马?因为她不受颍王看重,徜若贸然出头,事成便罢,若事不成,只怕更受冷待,连累母家,故而将这泼天人情送与王氏。
颍王李瀍(后改名炎)即位后,仇士良进言,望圣人赐杨贤妃、陈王成美、安王镕死,并诛先帝近臣,否则皇位不稳。
安王昔日对圣人有救命之恩,侥幸免死,赐任扬州大都督,举家迁至扬州,无诏不得回。
而吏部侍郎严苍与成美母族为姻亲、常有往来,圣人焉能不知?只待时机一到,圣人必除严苍与严昭容。
想通这重重关系之后,凌云鹰冷汗如雨,脊背发凉。
巫蛊诅咒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圣人需要谁死,谁就得死。
自己半月来的跌宕,大抵也是……圣人的心意罢?
千重见他面无血色,忙劝解:“你别泄气。昭仪说,现下你的事,朝中鲜有人知。你想,如果皇帝真要治罪,岂会秘密将你关押在此,一根汗毛也不动你。咱们还定还有转寰的馀地!”
凌云鹰仰头闭目,长叹一声,似要把魂儿都叹出来。
“或许吧……”
说着把起酒壶,一饮而尽。
酒气一涨,霎时一扫胸中浊气,直冲得脑门一震,他登时清醒了许多。
“第二件事呢?”
千重道:“皇帝斥严苍父女,顺带翻出些陈年旧帐,命严昭容自尽,贬严苍为永州参军。但对皇帝这个发落,你的族人和王淑妃的族人都十分不满,据说,从各地频频递上奏折,把严苍的儿子、女婿们弹劾了个遍,言辞激烈,罗织罪名,甚至托宦官——”
“好一招借刀杀人!圣人挑起王、凌两族攻伐严家,而严家的亲朋故旧也不会善罢甘休……”
凌云鹰猛地攥紧拳头,摇头哀叹,心中酸极。
“当年父亲为了固势,强迫翾姊入颍王府。圣人登基后,又为了固权将她冷落多年,转身便拿她当刀子使。她……太不容易了。”
千重听了这话,蓦然涨红了脸,伸手向他面侧,却在咫尺间停住,面带难色,嗫嚅道:“昭仪说,若你听了这事只为她叹惋,要我狠狠打你一巴掌。”
凌云鹰苦笑一声,“毕竟是手足,她十几年来如履薄冰,我岂能不挂念——唉,罢了,第三件事是什么?”
“昭仪教了我几招功夫,有一式‘流风拂穴手’,她要我问你,此招哪种破法可称绝杀?”
说罢,千重身形一晃,左斜抢上,手臂轻拂,如风托新柳,指尖却蕴强劲内力,疾往他胸前璇玑穴点去。
破法……绝杀……
凌云鹰心中混乱,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侧身避开,左掌截腕右掌下绕,点向千重肘尖穴,令其手臂脱力。
流风拂穴手极轻极快,最绝的破法是在对手出招之时截断,使之进不能、退不得。
——进不能……退不得?!
凌云鹰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这就是阿姊的提示吗?
木门被重重地敲了两下,是守卫提醒时间。
千重急道:“天快亮了,我该走了,不能被别人瞧见。”
她又拉着凌云鹰的衣袖,切切说道:“昭仪不肯跟我明说意图,只要我将这话带到。她还说,如果你领会不到,任由你被砍了,她也不管。你、你可千万——”
说到此处,她急得直跺脚,哽咽道:“你还说要带我去庐江找你三叔,可千万要活下去啊!”
几滴清泪似滴在凌云鹰心上,他起身正欲为千重拭去眼角泪珠,手却始终僵在半空,只得低声安抚道:“傻瓜,我不会死的。翾姊惯会说唬人的话,你别被她骗了。她性子暴躁,你多担待些。要是她欺负你——”
千重忙道:“昭仪没有欺负我,她……很好,而且,她什么都知道,还肯教我功夫。”
说时已拿出人皮面具戴上。
凌云鹰目送她出门,“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为先。”
纤细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木门沉重的闭合声,如同敲打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