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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往昔阴霾(1 / 1)

烛光一摇,墙上的黑影晃动。

他只觉浑身力量骤然一卸,跌坐到床榻上。

——果然,一切都是圣意。可是,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圣人既然忌惮凌氏,为何委我重任?既然推心托付,又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他枯坐良久,心乱如麻,那冰冷的谜团却越缠越紧:我离家前佯称病重,是传遍全长安的。只需派个御医走一趟,我便能不治而亡……不对!圣人既留我一命,必然因为我还有用处。又或许,是翾姊说动了圣人?但翾姊多年不得圣心,她拿什么说动圣人?仅凭除去严苍父女,远远不够吧?

他看向碟中的枫叶饼。七瓣枫叶,脉络分明,叶边点点缺角。分明是极用心地亲手雕琢,而非模具压成。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只是她这一生……”

他将枫叶饼送入口中,甫一咀嚼,苦涩霎时从舌根弥漫至牙齿,狠霸霸地刮着喉咙。

他猛咳了一阵,差点吐出来,但登时又明白了:苦极而说不得,这不正是翾姊这些十来年过的日子吗?

眼框骤然酸胀发烫。

他一点一点咀嚼,艰难地咽了下去,心道:不仅有苦说不得,还得细嚼慢咽,当作无事发生——我现在,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十岁时,某次无意间在樨阁的书房外听到了父母的争吵。

父亲厉声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女流之辈,懂甚么?翾儿已是颍王侧妃。颍王势弱,却恰好合了那群阉狗的意,我自当尽心为颍王铺路。待翾儿生下儿子,我便助她成为王妃。到那时,凌氏众亲盘踞朝堂,女儿母仪天下,外孙入主东宫,国丈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忧虑?!”

母亲呜咽道:“你休再提翾儿之事!王府与后宫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垫脚石?”

父亲厉声打断:“胡说什么?小心教人听了去!哼,我做事自有考量。你快快出去,叫云鹰过来,我要考他功课!”

母亲哑着嗓子大叫:“你还有脸提云鹰?!你那个丧尽天良的伎女把我儿子给——”

父亲低吼:“住口!此事决不可再提起!决不可对外人提起!否则、否则——”

母亲哭喊道:“我就要说!孩子才多大,他为这受了刺激,病了大半年,差点没了,你来瞧过他几次?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呀……”

父亲忽冷哼一声,幽幽道:“我凌某姬妾众多是不假,长安哪个达官显贵不是如此?但,为何膝下仅一儿一女,个中缘由,夫人难道不知吗?”

母亲霎时无话,只馀压抑破碎的啜泣,随雪花一齐扑到凌云鹰脸上,针刺一般疼。

那时若非听到父母重提,他几乎忘了九岁半时发生过什么,不知是记不清,还是不敢记清。

他自幼只因性情温和乖顺些,便极受长辈疼爱,又兼锦衣玉食,更是无忧无虑,一味天真无邪,世事家事一概懵然不知。

但不知哪一日,府中一个眼熟的乐伎趁他落单,连哄带骗将他拐去了流玉汀一处无人的房里。

房门落闩时,“咔哒”一声,令人寒毛倒竖。

在他孩童的眼中看来,这眉清目秀的乐伎转身就化成一条黄鳞巨蟒,扭着腰肢,双目中喷着幽怨的怒火,吐信垂涎。

“二郎您行行好……前几日家宴,奴只因唱歌得了阿郎一句夸,夫人就要把我赏给马棚的陈瘸子做婆娘!那陈瘸子已是快六十的人了,我才十七呀!我不想!”

她满腔酸苦,一脸愤郁,咬牙切齿,扭曲地挤出一丝媚笑。

“都说府里的歌女,属奴最好看……奴会好生伺候您、伺候您一辈子!”

凌云鹰当时只觉这大蟒将自己紧紧缠住,他使不上力气挣脱,发不出声音叫喊,眼中只馀惊怵,好似倾刻就要魄散魂飞。

他瞪大了双眼任由这大蟒口中喷出烈火,将自己烧得皮焦肉烂,连同一颗纯粹无知的童心也一并成了灰烬。

当他醒来时,已躺在自己房里,身旁伺候起居的人皆换了新的。

任谁都说他是失足落湖,高烧好几日,亏得几位御医高绝,才终于救回一条命。

身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向他重复失足落湖之事,他也小心翼翼地重复着这些人的话。

但他随即便因惊惧过度,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待终于从病榻上猛然清醒过来时,一阵雷声在厚重的冬云中沉闷滚过,好似人痛呼悲啼之声。

院中草木早已落尽,枝桠复上了一层薄雪。

他走出回忆,只见母亲抹着泪,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四目相对之时,他竟忘了躲起来。

母亲泛白的双鬓、憔瘁的面庞、焦虑的神色,令他深深不安,仿佛家中下一刻便要天翻地复。

“娘,爹做得不对,你叫外公说说他。”

母亲长叹一声,道:“孩子,这世间哪有甚么对错。你爹爹而今受圣人器重,但树大招风,他不排挤人,难道别人就不排挤他?可是,唉……”

她目中泪光点点,无限悲痛又怜爱地看着凌云鹰,道:“我只希望你和翾儿平安一生。但世道艰难,官场凶险,我生怕哪日翻了天……”

他见母亲如此哀伤,心中不忍,便拉着母亲的手,天真地道:“那我们去跟爹爹说,叫他不做官,带上阿姊一块儿走。我们回巢县老家去,那儿还有古阿兄——”

母亲立时面色一寒,捂了他的嘴,低声警告道:“傻孩子,这种话、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你再提!你虽年幼,但生在这样的人家,就不能总以为自己还小!

“你三叔过了年就来,你悄悄跟他走。他本事大,朋友多,外头天高地阔,你随他玩几年再回来,把、把半年前的事……浑忘了罢!以后若有意外,你只说自己在外游历,什么都不知道!”

谁曾想,他这一离家便是六年。

再回来时,他奉父命拿下了德阳公主比武招亲的头筹,但前后不过三日,远在北廷都护府犒兵的父亲暴病身亡。

父子再见之时,已是天人永隔。

“砰!”

胸腔积压的忧虑、愤懑、哀痛,无处发泄,他只能举拳狠狠向墙壁砸去。

“砰!砰!砰!”

他紧咬牙关,一拳接一拳地砸去,墙壁沉闷地震动,凹陷处迅速洇开暗红的血渍。

他直打得双拳血肉模糊,几近见骨;汗水浸湿衣领,斑斑驳驳洒向地面。

钻心刺骨的疼痛好似瓢泼大雨,将他冲刷得清醒不少。

此刻他终于渐渐明了:

圣人命我搜罗李镕种种罪状,代父折罪,以平朝堂不满,这是假的。

一旦功成,既往不咎,定保我凌氏无虞,这也是假的。

命我佯装病重,传出消息,这是个局!

圣人要令我先与李镕斗个一死一伤,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诱导翾姊帮他陷害严昭容,除去严家父女。

翾姊以为这是保住我的条件,自然无不应允。

现在,诸事已毕,李镕身死,严氏父女倒台。自己这颗碍眼的弃子……该“病亡”了。

权臣之后与皇位之威胁,圣人一个都不想留。

呵,是了,谁当皇帝愿意容忍“祸根”在卧榻之旁?!

一时手上热辣辣地疼痛,浑身也震得精疲力竭。

凌云鹰筋疲力竭,颓然跌坐在地,手上载来火辣辣的、连绵不绝的抽痛。

自己被幽禁尚不足一月,听到这种种事就已然难以克制;翾姊宫院十三年,伤心气恼时又该如何呢?倘或圣人斩草除根,翾姊是不是也只能自尽?还有千重,她又岂能全身而退?

扎着起身,抓起桌上酒壶,仰头狠狠灌下一半。馀下的一半喷到手背。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象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

这自找的酷刑,竟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清醒。

桌上的白烛燃尽了,一点萤火烟没在蜡水中,石室霎时坠入黑暗。

只要没死,就有一线生机!

等!

咬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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