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神色更寒,剑指一人咽喉,问:“赵典往何处去了?”
那人哆哆嗦嗦指向右方:“他、他坐船……往江阳去了。”
另一人慌忙道:“爷爷要追杀他,咱们给您找船,给您做船夫,给您探路探消息——”
陆鹤风听得心烦,想:我已杀鸡儆猴了,就此放过他们罢。
“若下次再教我看见,可没这么便宜了!”
他说着放下那小女孩,转身便走。
小女孩却叫住他:“哥哥,不能轻易放过这些强人。瞧我的!”
她乌溜溜的眼睛闪着光,上前扒下一人外袍,拾起地上铁索将他们捆起,又笑嘻嘻地拿起一人手指,往弯钩上一划,用他的血在道袍上写:夜捕强人于斯,留待村民处置。
写罢,她又将袍子盖到他们身上,拍手笑道:“秋天夜冷,三位爷盖上长袍,晚上不受冻!”
那三人叫苦连天:“姑奶奶,你存心叫我们活活给村民打死嘛?”
“这也不一定哦,庄稼人老实心善,顶多揍你们一顿再送官。你们才是一出手就搅得人家破人亡的主呢!”
陆鹤风闻言心中一酸,不由得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一时半刻也忘不了灭门的仇恨。看丫头年纪不大,却能说出如此通透又锥心的话,也不知她曾经有何遭遇。
“走罢。”
小女孩一听,双目放光,笑逐颜开,踩着陆鹤风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离去。
如此行了几里路,已听得河水哗哗作响。
陆鹤风心想:水路虽快,此刻却寻不到船只。若有一匹快马,一日内赶至江阳城,兴许还有机会寻到赵典。
想起罗大之言,正要寻路,瞥见削瘦的身影仍在相随,陆鹤风心中不愿她碍事,脚步陡然加快。
小女孩叫道:“哥哥!走路太累,咱们借匹马吧。我知道谁家有好马!”
这话又说到陆鹤风心坎上,他不禁回头问:“当真?”
小女孩朝他烂漫一笑,招手道:“快跟我来!”
说罢,她象只灵巧的山猫,“呲溜”一下钻进黑魆魆的小巷。在巷子深处,她又探出头来招手:“快来!”
陆鹤风快步跟上,借着朦胧的月光,随她在蛛网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一推柴门,见一枯槁的老妇人呆坐院中。
小女孩上前关切道:“奶奶,你怎么不睡觉?”
那老人眼神空洞地直看向前,半晌不答话。
小女孩从柴堆旁牵来一匹精瘦的黄马,“我给阿飞找到个好主人啦,他是个能把坏人打得呜哇乱叫的高手!”
陆鹤风眉头微蹙。纵是普通马,一匹也要二十多贯。贫穷的农户,怎么会有如此好马?
他眼中疑虑方现,小女孩便急忙解释:“它生了重病,被马贩子扔在山里等死。罗叔带着我路过,见着了,胡乱采了草药给它吃,撑了几天,居然好了,就跟了我们。”
陆鹤风心中一动,上前问:“这家主人姓罗?可是罗大?”
那老人一听“罗大”二字,眼中闪过些许神采,结结巴巴道:“对,大、大郎……没、没回……”
陆鹤风见这老妇人望眼欲穿的模样,便想到自己进山救一人,进村杀两人。
救人也好、杀人也罢,于他或许无足轻重。但这世上谁不是为人子女、为人父母?无论强弱善恶,总有人在等他们回家。一念之间决人生死,真不知冥冥中牵动了哪些人的哀乐?
小女孩见他神色缓和,小声道:“今年歉收,交不上租税,可愁人了!”
陆鹤风摸出一锭金子,放到老人手中,温声道:“老人家,罗大在山里无恙,过两日就下山。你放心吧。”
那老人脸上皱纹微微舒展,半晌才道:“大郎……下山,好。”
陆鹤风起身上马,小女孩立即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哥哥!你骑马带我走一程吧,我要找爹爹!”
“不陪着你奶奶?”
她亮晶晶的双目泛起莹莹泪花,戚然道:“我找爹爹,走了两个月多路经过这里,罗叔瞧我快饿死了,给我馒头吃,带我到他家住下。”
陆鹤风凝眉叹道:“你的爹爹也不要你么?”
小女孩咬牙拭泪,一脸倔强:“哼,他当日说可怜小乞丐没爹没娘,要收我作女儿,再给我找个娘亲,一家三口好好儿过安生日子。他、他之前待我可好了,后来只说有急事要办,一去就大半年没有音频。就算他不要我,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让他亲口跟我说‘不要这个女儿’!”
陆鹤风略感惊讶:原来她爹乃是养父。唉,她与我一样无父无母,又生就一副倔脾气。
又听她说“一家三口好好儿过安生日子”,他再次想起旧事,心底暗痛。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哪怕没有遇上师父,没能拜入天下第一派,没有练就这一身本领,只要阿娘和阿姊还在人世,一家三口仍守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朝朝暮暮有炊烟,有说有笑,有吵有闹,他再无所求。
沉默了一会,他又想:我便带她走罢,总不至于连个小女孩都护不住。
他朝她伸出了手。小女孩喜得收了泪,眉花眼笑,扭头对老人说:“奶奶,我找爹爹去啦!”
陆鹤风探身将她抱上马,坐到自己身前,轻一甩辔,调马头出了门,一夹马肚,黄马便撒开四蹄,轻快跑出。
此时东方渐白。方出几里,便见金光镶云。林间微风薄寒,两三鸟语,山道两侧草木渐黄。马蹄掠过,扬起一阵尘埃。
小女孩贪看山间风光,一时忘了说话。
待奔上山顶,见一轮红日自东山破云升起,霎时间金光万丈,云海尽染。
“真好看啊!”她扭头朝陆鹤风笑:“跟你一样好看!哥哥,我叫花泠,‘泉水激石,泠泠作响’的‘泠’,是爹爹起的名,爹爹叫我泠儿。”
她伸出手掌,在掌心写了一个“泠”字,“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鹤风稍稍勒了下马头,淡淡地自报姓名。
“是白鹤的‘鹤’吗?我见过白鹤高飞,它们的身姿很美!”
她象是打开了话匣子,东拉一句、西扯一句,逐渐说到自己身上来:“我呀,从记事起就在草寮里和一群拾荒的乞丐生活了,这人给我一瓢水,那人给我半个馒头,就这么活了过来。
“草寮里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躲债的、逃荒的、赶考的、做生意的、游历的,也有几个象你这样威风凛凛的侠客呢!有时热闹得象赶集,有时冷清得只剩我自己。
“当然啦,我也并不总待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候走着走着,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总待在一个地方,混得脸熟了,路过的人就不愿意给我铜板了。但是,如果不混熟的话,又会被其他乞丐欺负!”
陆鹤风闻言,心里像被灌了铅,不禁长叹一声。
家破人亡时,他才五岁半。
为了求生,也只能沿街乞讨。他何尝未曾想过死,只是亲仇未报,哪能轻易将命舍弃?
自己得蒙师父垂怜,做了天师弟子,而今也长成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了。
可天底下的孤儿焉能都有这般幸运?
若是阿姊没死,是不是也如这孩子一般四处流浪乞讨,朝不保夕,比作舞伎的女儿还受人糟践。
他忽然觉得,死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陆鹤风忍不住问:“你亲生爹娘没有给你留个物件么?”
他自然忘不了自己和阿姊各有一块几乎一样的双鹤衔芝玉,背面还刻着他们的名字。
那时他死里逃生,在山间寻觅半个多月,只找到阿姊的花鞋和手帕子——都被血浸透了。
白玉值钱,说不准被过路人拾了去。徜若那拾玉的人能让阿姊入土为安,他也感激不尽了。
花泠笑道:“没有,没人知道我爹娘。哈哈,我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呢。后来爹爹带着我一路南下,去了好多地方,我们玩得可开心了。再后来啊,我们去到汴州,在汴河边救了一个姑姑,那姑姑和东阳观道长婆婆住一起。
“道长婆婆会讲好多好多故事!爹爹将我寄养在道观里,说办完要事就来接我和娘亲一起去晋江。但我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到,心里好气!
“虽然在道长婆婆身边也很开心,但她总逼着我读书、写字、习武,做得不好还要罚——她生起气来好凶,我好怕!还是爹爹好,我做梦也忘不了爹爹!所以、所以我就跑啦,一路跑到这里来了。哈哈哈!”
陆鹤风不明白这种灰暗的经历有什么值得笑的,“你不知道自己爹爹去了哪,怎么找他呢?”
“哥哥要去哪里?”
“吴县!”陆鹤风脱口而出,随即心头一紧,忙掩饰,“哦,不,我……我得先去江阳。”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你是好人,我跟着你,肯定没错!”
这孩子笑容明媚,声音爽朗,像秋阳温燥,又似山间叽叽喳喳的鸟语。
陆鹤风不再言语,一抖缰绳。黄马驮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满地金黄的秋光,向着江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