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一早,江阳高家庄门前红毯长铺,长寿红灯笼高悬。各商馆、各门派前来祝寿送礼的络绎不绝,将门前三五里路堵得严严实实。
高家庄的老管家刘伯在大门前迎客,管家身侧一仆高唱礼单,仪门处一仆接力再唱,如此待层层传递,客人也随引路的仆僮到了花园。
高峻携儿子高诚、女婿高怀在园中红蓼楼前接待。
此处一湾清泉绕园,园中遍栽桂树,枝老而壮茂,桂树下设流水百席,草间又杂紫菊与黄菊。
侍女们一色水青襦裙,手捧佳肴,自廊下翩翩而来。
纤手将瓷盖一开,只见呈上的是花雕酿驴、驴蹄羹、浑羊殁忽、葫芦鸡、猪肉鲊、鱼鲙,又有汤饼、毕罗、四季花卉果子,再兼宜城九酝、剑南烧春、桂花醅。
树冠深处,忽闻枝叶“哗啦”轻响,似有人影掠过。
高峻武功不强,自然没有发觉,但高怀目光一斜,早看定有两人隐至大树上,正要前去察看,却听得中门一声高唱拦住:
“东海千山岛岛主裴石献红珊瑚树。”
高峻喜得“哎呀”一声,忙拉了儿子女婿上前迎接,笑出了一脸褶。
“裴岛主怎么亲自来了?我这小小寿宴,本无足挂齿。今个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
裴石拱手道:“高庄主七十大寿,武林同贺,裴某岂能缺席?”
高峻趁热打铁:“小老儿明白,您定是挂念金娘,才千里迢迢赶来。要不怎么说千山岛枝繁叶茂,实是天下人都知道裴岛主爱徒如子,皆愿拜入门下受教。纵是您再谦冲淡泊,江湖同道也不许呀!”
一言未毕,裴石已是美得红光满面、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捋须笑道:“高庄主过奖、过奖啦!”
树冠深处幽幽传来“扑哧”一声暗嘲,裴石脸皮一抽,旋当作没听见,一面寒喧,一面随高峻进了红蓼楼。
高怀告了退,转身便往楼侧那棵千枝掩映的大树跑去。
谁知前脚刚出,唱礼的声音连连从身后追来:“崐仑派连破东献并蒂雪莲一枝,天师派陆鹤风献赤灵芝一对。”
树上立时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哎呀,他来啦、他来啦!”
听那声音颇带稚气,高怀松了一口气,心想:也罢,今日诸多武林高手在此,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回头见岳父神色不佳,他心中便明了:崐仑派和天师派各派一后生,并非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拂了岳父的脸面。但高家庄礼数不可废,他回身三步并两步,上前抱拳笑迎。
那树上藏着的,是张道简的龙凤双生子——张守拙、张守真。
他们一路尾随父亲师叔至江阳,在南星馆贺渔处打听到陆鹤风今日赴宴。
张守真既想见二师兄,又怕他生气赶人,踌躇不前。张守拙不胜其烦,倒头大睡,不愿睬她。
翌日,张守真仍在尤豫:“我们没有请柬,如何去高家庄与二师兄碰面呢?要不还是……”
张守拙当即气得窜起一丈高,道:“千里迢迢赶到这儿,就为听你打退堂鼓?不成!谁说没有请柬就进不去?!”
他强拉着妹妹,趁着高家人多杂乱,轻功一展,翻身入庄。
一时肉香、酒香、桂花香好似丝竹次第奏响、美人翩翩起舞,诱得张守拙两眼发光,暗自惊叹,险些连魂儿也被勾走。
“好个花雕酒煨驴肉,众香之最!没有十年陈的花雕,定无此浓香。还得文火慢慢儿煨上四个时辰,方能入味呢。”
他又深吸一口气,闭目沉醉。
“啊……是浑羊殁忽——‘置鹅于羊中,内实粳肉五味,全熟之’。用五味调和肉与粳米,填于鹅腔之中,将数只鹅塞入羊腹,再搭架烤羊。羊油慢慢儿渗入鹅肉,鹅羊之香再慢慢儿沁入粳米饭中。羊腹一开,那香气……我简直要飞升啦!啧啧,这可是魏晋便有的珍馐啊!待会咱们可得尝尝去,不然,白来一趟!”
张守真的心早拴在陆鹤风身上,对哥哥的念叨充耳不闻,只敷衍:“你又胡说了,这儿哪有整鹅、整羊?”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道大菜,外层的羊肉给下人吃,里头的鹅肉跟粳米饭,才是招待客人用的。”
张守真痴望着陆鹤风翩翩身影,心里喜得上天入地,早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二师兄身上。
有女眷目指陆鹤风,窃窃私语:“那不是‘蜀中仙郎’吗?好个俊美郎君,真名不虚传!”
这话陆鹤风没听见,反不偏不倚吹到张守真耳里。
她小嘴一撇,酸溜溜道:“二师兄明明也是头一回下山,外边的娘子怎么都知道他?”
张守拙笑道:“知道又如何,你那亲亲二师兄眼中没有她们——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天仙下凡杵跟前,他也当是棵树!”
她登时泄了气,自语道:“二师兄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又听席间有人低语:“虽说……但据传他脾气又臭又硬,与他大师兄更是水火不容!”
“那以后新掌门接任,岂不有得他受?”
这时,门口唱礼声再起:“却园主人秦珑献白玉观音象。”
百席宴中的娘子们登时花枝攒动,也顾不得认识不认识,忙不迭聚在一起私语,一个道聚作一团兴奋私语:“高庄主果真请来了玉面郎君!”
“今日总算能一饱眼福了。”
“若不是听闻玉面郎君要露脸,我才不愿来这儿呢。”
说得连男人们也好奇了。众人迫不及待地拿眼钉住院门,只怕少看了这“玉面郎君”一眼。
张守拙用手肘轻顶妹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听说过玉面郎君秦珑吗?据传他相貌秀美至极,花魁见了都嫉妒,得道高僧见了都要还俗——你若是见了他,说不定霎时就把二师兄抛到九霄云外了!”
张守真努嘴:“说得这么玄乎,你见过他的真容么?”
“秦珑殊不喜人恭维他的相貌。他继承却园后,就制了一个白玉面具,连在家都戴着。他家里的仆人呀,估计也得三五年没见着主人真容了!”
“那他要是找个人顶替自己,岂不是很难被发现?”
众人一声呼:“他进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