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黝黑精瘦的女子拦在高之梧卧房门口。
“我爹说了,除了小郎君的父母,其馀人皆不可进。这病来势汹汹,若不慎染上了,只怕倾刻毙命!”
高峻腿一软,早泪水涟涟跪倒在门口,高举药瓶:“天郎中,这儿有崐仑的九寒败毒散,您瞧,要不要……”
房中传出苍老沉重的声音:“罢啦,先拿着吧。”
陶乐真立时侧头悄向木含章嘀咕了一句:“这郎中怕不是会轻功,来得可真快!”
这时,金娘与高谨匆匆赶到。
金娘看来比高谨还年轻五六岁,却枯瘦苍白,见有来客,眼神躲闪。
高谨一副不逊父亲的精明强干样,但一听儿子生死未卜,心急如焚,欲哭不敢哭,只好先将父亲搀起,忍痛道:“爹爹别急,咱们把全江阳的郎中都请来,我就不信——”
高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忽觉不对,惊叫一声,急将女儿推开。
众人不明就里之际,高谨骤然抓着脸痛苦呻吟起来,当即便见脸、脖子、手掌爬满血泡,整个儿开始浮肿,才方跌倒在地,人竟已肿得不成样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天郎中的女儿箭步上前,探她鼻息,回头道:“爹,高大娘子也染上了。”
说时,已麻利地扛起高谨,推门进房。
高峻瘫倒在地,哆哆嗦嗦道:“飞星娘子,有劳你……”
话未说完,房门已经关上。
高峻呜咽不绝,捶胸顿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天郎中的声音透出。
“老朽有几个疑问,还请高庄主据实回答:方才接触过令孙的客人中,有无人发病?”
高峻忙道:“陆天师为梧儿把了脉,此刻安然无恙呀!还有郎子阿怀——”
“郎婿亦无恙。高大娘子今日有无接触令孙?”
高怀在房中答:“没有。犬子顽劣,加之今日是……他一早便在园中四处跑,没去见他娘。”
“这便是老朽揣摩不透之处了。据传,晋原、辰州、巫州、夷州也曾出现过类似这样的病症,且能迅速传人。怎地到了这儿却……”
高峻焦急道:“您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天郎中问:“高大娘子方才与何人在一起?”
“与拙荆。”
天郎中若有所思道:“哦?如此,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一时难以说清。”
高峻面色骤变,厉声道:“人祸?你说清楚,甚么‘人祸’?”
“此刻站在门口的诸位都有可能骤然发病,还请暂住院中。若有意外,好歹不至于传开。”
天郎中从门缝塞出一张药方,“记住,里头有一味寒莲和一味寒水玉,要岷山古家炮制,且窖藏五年以上的,药效方足——老朽家中存有一些,请高庄主派人去取。”
这时,继室夫人金娘忽如惊弓之鸟,腿一软竟跪倒在夫君跟前。
“夫君,此事与妾身无关啊。妾身、妾身……”
陆鹤风四人当即皱眉。
高峻嫌恶地“啧”一声:“谁说有你的事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快起来,回房去!”转头又对陆鹤风四人歉然道:“老夫刚才只顾着孙儿,不意竟连累了四位。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话音未落,忽见几人自廊下匆匆跑过,叫道:“不好了,夫人房中的青儿、翠儿和羡儿也——”
连破东闻言便动,却被木含章一把拉住。
木含章冷冷道:“连堂主,这是我师叔的家事,还望不要插手。”
连破东急道:“天郎中这儿已经腾不出人手,我还有九寒败毒散,说不定能救人一命!”说时便要挣开。
谁知木含章暗一运功,已然牢牢将他擒住。
连破东瞪大了眼睛:“木掌门好威风,一句家事,连人命都不顾了?!”
木含章尤豫道:“既如此,请连堂主把药交给我——”
话未说完,便见几个侍女同飞星火急火燎赶来。
风一吹,细如蚊蚋的谈话声飘过耳边:“她们本在整理夫人的梳妆台,见桂花油用完了,便去柜子里取新的。谁知失手打碎,收拾碎瓷片时,忽然就、就——”
几人匆匆离去,廊下诸人却竖着耳朵听得真切。不知谁冷笑着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似意有所指。
诸仆役便心领神会,将头一点,不再出声,只埋头各干各的。
陆鹤风暗自一惊,心忖:“难道是这高夫人意欲除掉高谨和高之梧,为自己儿子的将来铺路?高夫人看起来胆小怕事,真有如此计谋?方才木掌门不让连破东去,只怕早看出端倪,不愿外人知道他师父的丑事。也罢,我自回厢房待着,不要掺和进去,若今夜无事,再去辞行——算了,不辞行也无妨。”
内院沸反盈天之际,一个影子在众人眼皮底下悄悄溜了进来,先扑进花丛,一溜烟藏到树后,再混在人堆里头。
瘦小的身影不起眼之极,无人留意。
这人自然是花泠。
她自幼流浪于街头巷尾,生活毫无着落,活到今日,早已鬼灵精一般。
陆鹤风前脚进了高家庄,她后脚也抬头挺胸、神采飞扬地跟上,对刘伯说:“你瞧,那是我师兄!”便堂而皇之地进了花园,又堂而皇之地饱餐一顿。
转头见陆鹤风被请进内院,花泠心想:这样的富贵之家难道还请不起郎中?为什么非要叫鹤风哥哥进去看病?不行,我得去瞧瞧,可别让他给人骗了!
于是悄悄儿跟上,这里躲一会,那里避一下,待得远远看见陆鹤风时,他已转身随侍女走去别院。
又见高峻和金娘在一众男女奴仆的拥簇下仓皇失措地跑过,她便混入人群,看热闹去了。
这一去便到了金娘院中。
方入院门,便听得一老妇人歇斯底里地哭喊:“我的青儿翠儿呀,辛辛苦苦养你们十六年,才刚说了人家,聘礼都收下了,现在你们撒手走了,叫娘如何跟人交代呀……”
金娘闻得,吓得浑身颤斗,泪如雨下。
高峻招一仆,低声道:“叫她别乱喊,多补些钱就是。”
进屋只见撒了一地的桂花油,三个侍女倒在一侧,满面血疮,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遗容可怖,可知临死受了莫大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