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霍然豹跃,左臂纵出,双指一点,指尖迸发刺目厉芒,力若山洪奔泻,“轰隆隆”席卷而去,气浪滚滚,仿佛弥天尘埃,直激得寒风逆转,遽朝赵典涌去。
赵典脸色微变,回掌再出,使出太初掌第五式“玄同大顺”。
此掌乃太初掌最高境界,掌力出时和若春阳,但后劲柔韧,绵绵不绝,可瞬间制住漫天雨雪。
两股沛然莫御之力相撞,轰然若火山爆发。夜空沉沉乌云当即被冲天的劲力撕开一道豁口,月光白如刃。地面“隆隆”剧震,倏然开裂一丈,森森裂缝好似直通地府。
赵典万没料到,这侄儿激怒之下竟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一个跟跄,险些跌倒,嘴边鲜血刚涌出,他急忙舔舔嘴唇咽下。随即双臂一张,枯柴般的右臂涨起肌肉,一臂赤中显金,似炉中锻剑,竟是“铁臂掌”。
他先前在竹林说自己身体残疾,再使不出此掌,竟是谎言。
这一掌裹挟着焚风热浪向陆鹤风打去,掌风过处,空气曲扭,冬风骤然热辣辣刮面而来。
陆鹤风满面红气,目露凶光,似欲将赵典啖之后快。
他不闪不避,持剑悍然迎上,使出“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左刺、中砍、右劈,三招如一式,剑影未绝,“铁臂掌”掌力已被削尽。
陆鹤风得势不饶人,当即发足疾上,使第四式“四面楚歌”,剑光如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层层围向赵典。
赵典顿觉杀机罩体,左手急探入怀,似欲取物——
生死之际,寒风卷来一股带着酒气的馥郁花香,朝两人洒去。
一女子柔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两位,卖我个面子,且歇歇手罢。”
暗香浮动,红影乍现。一女从天而降,红衣胜火,容光粲然。
她素手翻飞,数道掌力风驰电掣而去,逼得两人不得不收掌防守。
一股清爽之气顺着鼻腔直贯肺腑,沁入四肢百骸。陆鹤风登觉浑身燥热消退,渐渐恢复神智,忽一凛——此香十分熟悉,这人也十分熟悉!
他猛然记起,此女正是数月前在鹤鸣山比武会上搅弄风云之人,而且……她还是大师兄张守中的秘密情人。
她散布的香气,似曾在山中相随自己数回——真是莫明其妙!
赵典回身倒掠,落至院墙上,仅凭左腿便稳稳支住身体,目光阴鸷地打量着来人。
“青女,不帮着你家谷主招揽生意,跑这儿搅浑水——难不成你瞧上这小子了?哈哈!你眼光不行,我这侄儿脾气臭得很,他跟了你,三天两头掀屋顶。”
青女唇角微勾,一抬手,一枚竹签射向赵典。
赵典劈手接过,扫了一眼,登时仰天大笑。
“守中孩儿雇你来杀陆鹤风?!守中这般有谋略,就让我这做师叔的成全他罢!”
说罢将竹签丢给陆鹤风。
陆鹤风接下一看,竹签上赫然是大师兄的字迹:杀陆毋虑,事成重谢。
他当即心现一念:有人模仿大师兄的笔迹!随即自苦:大师兄也不是第一次想杀我了。而且,师兄弟不和之事,外方早经遍传,又何必自欺?
旋见赵典飞身抬掌压来,他忙运力于竹签,猛向赵典掷去,双指作势欲点。
赵典对《天机典藏》既垂涎又敬畏,以为陆鹤风尚有馀力再使天垂象指,忙斜身避开。
青女嗔道:“赵天师瞧我不起,竟不肯赏脸呢!”
说时水袖一挥,香雾漫出。她出掌控雾,雾气如潮,向赵典围去。
赵典运掌如风,谁知这香雾遇风更浓,粘稠如蜜,使人如醉酒一般心迷神乱,脚下虚浮。
赵典猛地一晃,登觉骨软筋酥,眨眼已使不上力气。
“你这、这使的,是、是清泉楼的玩意儿……你居然有胆跟清泉楼勾、勾搭上……”
青女回掌收雾,轻移莲步近前,柔声细语,似嗔还笑。
“赵天师方才急切了些,略等小女子把话说完,何至于动手?虽说张天师的好儿子重金欲买陆鹤风的命,但可巧又有人要我护住陆鹤风——这笔生意两头吃重。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清泉楼的鸡婆要保陆鹤风?哈哈,笑煞我也!”赵典扭头对陆鹤风道,“喂,小子,你该不会也是秦楼楚馆里一掷千金的主吧?道简弟的假正经神功,全传给你啦!哈哈哈哈——”
此言又戳中陆鹤风心中另一痛处。他只因是舞姬的私生子,自幼受人白眼,故不喜人提烟花场所,更遑论污蔑自己与师父是青楼常客。
“休得胡言!”
若非花泠死死拉住他,在他耳边叨叨不下百句“保命要紧”,他已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与赵典拼杀了。
青女拦在二人中间,笑意愈深。
“赵天师,这面子,您就说给还是不给罢,别教小女子为难。但您若是不肯给呢——”
她柔荑轻抚,袖中一团雾气渐渐由白变黑。
赵典心知若再不退,青女后手难料。
他心忖:霞山庄偏安一隅,武功路数反不好揣摩。风闻他们一干人等都是狠辣角色,我何苦得罪?况且留着好侄儿一命,等着以后看他师兄弟二人斗法,若能搅得鹤鸣山不安宁,我渔翁得利,岂不更妙?
想到此处,他抱拳笑道:“逆了清泉楼之意,岂不就是与万霞山庄做对?嘿嘿,方才是我老赵嘴臭,对清泉楼主人不敬,还望包函。赵老跛要忙的事可多了,没功夫得罪这个、得罪那个。回见!”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点,身凭寒风而起,消失于天际。
院中只剩下一片狼借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陆鹤风拉起花泠,转身便要走。
青女嗔道:“哎呀呀,还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纵使那日你拒绝了我,我也没真的跟你红脸呀。现在理都不理人,真教我伤心呢。”
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抽出一封绘着红梅的请柬,轻一嗅,面露陶醉,旋抬手将请柬一送。
“那日你翻手就把紫绛娘子的请柬撕了,惹得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说了,元日献舞,你——必、须、去!如若到时见不着你,她可要亲备厚礼,上鹤鸣山拜见你的好师父了。”
说罢,她轻笑着翩然远去,眨眼融入沉沉夜色。
陆鹤风接过请柬,心想:请君入瓮不成,就要威逼?只怕清泉楼觊觎和光玄玉,早派了人潜伏于鹤鸣山各处。此番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如果清泉楼联合青女设下的陷阱,自己带着花泠行动,则大有不便。
陆鹤风思绪混乱时,忽听花泠道:“我们回去吧。”
陆鹤风疲惫到了极点,高家惨剧、师门倾轧、清泉楼胁迫……诸多不解之事萦心,一时丢魂失魄,空落落地问:“回去?回哪里去?”
夜风呜呜如泣。
二人于寒风中相视,目中一点微光摇曳不定,好象孤零零的萤火虫。
花泠冲他烂漫一笑:“回家去,我带你去吃碎金饭。”
陆鹤风回过神来,黯然垂目,犹觉听错,无奈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象真有个家似的。罢了,走吧。”
二人身影萧索,相携离去。
其时白月孤悬,黑云如墨。长夜未尽,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