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无穷已顾不得吃惊,忙借着房中灯火定睛细看,此女紫裳被花,香肩微露,长发如缎。
她停在一丛金菊前揽枝轻嗅,只见丰唇一点红,双颊春意淡抹,眉梢眼角尽是入骨酥媚,何啻风情万千?
天香之姿轻晃而过,却教包无穷登时浑身一颤,惊骇不已,冷汗如雨。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在江湖上小有声名,于道上也颇有见识,焉能不知此人系谁?
他忐忑地想:姜嬬?上次见着她还是十多年前,怎的样貌一点儿也没变?都说她最擅采阳补阴,果真不错!三郎与她如此亲昵,难道真甘心做了她的——
一股寒意从心底弥漫至四肢百骸。
凌云骧出了房门,接过侍女手中的提梁食盒。
侍女趋前一步,附耳道:“三郎快瞧瞧去吧,二爷今晚更不好了。”
凌云骧冷冷道:“我又不是大夫,能瞧出什么名堂来?要是撑不住,熬了参汤、就着丹药灌下去,吊着一口气便是。”
侍女悄声道:“瞧二爷的样子,脸色发灰,眼神都散了……与奴婢的娘过身前一天差不多。”
凌云骧眉一蹙,神色顿寒:“知道了。吩咐下去,今夜谁也不许接近忍冬堂!”
侍女战战兢兢,领命而下。
这时,院门处光影晃动,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一个长袍戴帽,双手合十。一个少年英姿,目露痞气。
那长袍客声音苍劲:“阿弥陀佛,是非因果,循环不爽,只怕不日便有定论了。”
少年下巴一扬,双目一翻,不屑道:“明空和尚,在这儿念经就罢了,出了门少说什么‘阿弥陀佛’!你这样还俗不象还俗,出家不似出家,在长安可是大大的不便呀!”
包无穷心忖:明空和尚?莫非是天目山普慧寺方丈?这老货师出少林,年轻时仗着金刚掌横行霸道、四处敛财,又强夺了普慧寺方丈之位,怎的如今到这里来了?哦,是了,听闻这老货当时带领武僧与奉命灭佛的官兵顽抗到底,寡不敌众之际,他自个儿收拾金银细软溜之大吉。甚么“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全他奶奶的吃到狗肚子里了!三郎怎么净和些狗屁人混?!
明空和尚冷哼一声:“娃娃说话不知轻重。老衲本不欲计较,只是若不略施薄惩,日后出了这门,你终是要吃亏的。”
说时左脚跺地,一道刚劲内力暗暗一展,震得院中树木骤然乱颤,各人衣袍飞扬,连包无穷也险些被砂石尘土迷了眼。
少年方欲破口开骂,猛见一肥厚的大掌向自己额前擒来,内劲霸道至极,登时便将他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掌力热辣辣催逼而来,有若泰山压顶,震得他头痛欲裂。
少年又气又急,殊不甘心,闭眼急喊,声音都变了调:“我爹可是大名鼎鼎的雷寨主,你要是敢伤着我半分,我爹他、他一定——”
说到后面,舌根早软了,话也颤巍巍的。
忽然,冷风一紧,好似把那霸道的掌力也一并吹散了。
少年睁眼一看,明空和尚已泰然收掌,仿佛从未出手,往前几步与凌云骧说话了。
少年自认吃瘪,努了努嘴,再不敢多言。
凌云骧与明空耳语几句后,向那少年安慰奉承:“十七少不必懊恼,江湖上人人称道你少年英才。来到长安,还怕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吗?”
包无穷心想:十七少?莫非是云台山雷夺的儿子——雷十七?
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暗暗嘲笑:雷夺、雷定这两兄弟内宠颇多,拢共生了二十多个。俩老鬼懒得起名,干脆也无论男女,均以排行为名。但雷家寨规矩甚严,这雷十七怎的就到了长安呢?
他越往细里想,越觉不对劲:姜嬬、明空、雷十七,还有个叫吕正的——这四个人,总不可能是一齐来这儿喝酒交朋友吧?定是二爷或三郎将他们笼络来的。可是……叫这四人来做什么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又听凌云骧低声道:“二位,某有要事处理,恕不相陪了。今晚还得劳二位领寒舍众丁守住门户,断不可放进一人!若有不速之客……”他神色一寒,“杀之无妨!”又朝二人微笑,“当然,某许诺的,事后定会加倍奉上。”
“阿弥陀佛。凌待诏既有要事,吾等便告退了。”
凌云骧径往南面去了。
包无穷心中惴惴,眼见明空和雷十七走远,才敢悄悄跟上凌云骧。
忍冬堂是凌江游起居之处,本是绿树环绕,清幽非常,此刻却只见一圈儿被拦腰砍断的树桩。
树桩如同墓碑矗立,断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包无穷无可攀附,远瞧着凌云骧进了屋,四下仆从被遣走,索性纵身一跃,在清冷月下划出一条弧线,“倏”一声与风同落。
他双指点向屋脊,陷下半寸,看似粗壮的身体轻飘飘凌空一翻,双足随即稳稳踩在屋脊上,几乎无声。
他屏住呼吸,如壁虎贴伏,双耳极力捕捉屋里的声息。但下方的世界仿佛已经凝固,只有颤巍巍的虫鸣从枯草地四周围将上来。
小径两旁的石灯笼摇摇欲灭,好象也被这夜冻得直打牙颤。寒风吹来远处鹧鸪凄清的嘶啼,涟漪般在半空回荡。天际黑云涌动,不声不响便把冷月吞没。
这片天地陷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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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堂内门窗紧闭,西向有五层铜烛台架,架上插满高烧的白烛,照得屋内有如白昼,热气烘得一屋颇暖。
东向玳瑁床前,凌云骧端坐在四方凳上,似笑非笑,神情幽沉阴寒。
凌江游正躺在床上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头发斑白,面色黑黄,双颊深凹,双瞳欲散未散,目中一点微光如风中残烛,却苦苦支撑着不愿熄灭。
好容易缓过气来,定了定神,瞥见凌云骧,他登时激动,一股红气从脖颈处涌至双颊,“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颤着手指向凌云骧,虽有气无力,却仍咬牙切齿。
“逆、逆子!枉你还是……翰林待诏,圣贤书都、都读到肠子里去了!为父止你一子,百年后……甚么不是你的?你还有何不足?竟趁为父病了,就、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