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骧冷笑着打断:“阿爷说笑,我进翰林院,凭的不还是您老的‘神通’么?若非您把主考灌醉了套话,又亲自给孩儿写好文章,孩儿哪有今日光景呀?”
凌江游恨得目眦尽裂:“为父为了你,廉耻都顾不得了,你、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究竟为何……这样折磨我?!”
凌云骧优哉游哉整着衣袖,笑道:“孩儿上次来看阿爷时,已经求阿爷好好想想为何会落得这步田地。不知阿爷是年纪大了,还是病糊涂了,怎么,是记不得孩儿的请求,还是想不起自己以往的作为?”
凌江游盛怒攻心,忽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浑身霍地爽利了不少,头脑也异常清醒了,炮如连珠道:“甚么‘以往的作为’?为父哪里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想习武,我便求了你大伯手柄手教,是你自己根骨差、不争气,愣是被赶了回来。
“你又说读书习字好,我便求了大儒来学里讲课,甚至让先生夜里单独教授于你!如此日夜鞭策,你仍不长进!前年科考,若不是为父将全副身家豁了出去,想方设法为你谋划,以你的资质岂能——咳咳!
“你娘去世得早,我既无续弦也无纳妾,一心一意教导你,指望你成器,我亦可扬眉吐气一回,不必时时、事事都被东院压一头。谁知你这逆子竟如此不知忘恩负义!”
他说到激愤处,仰天长啸、捶胸拍床、痛心疾首,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给儿子看。他面色惨白,双颊却泛红,声音也越发高亢。
包无穷在屋顶不费吹灰之力便听得一清二楚。
凌云骧双目如滴血的尖钩,锐利又森寒地刺向父亲。
他扯着嘴角,面露嫌恶,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件一件将上身的衣服脱下,竟露出疤痕累累的身躯。
他身上好似布满蜈蚣,小大不一的蜈蚣摇着触角,摆动数之不尽的细足,密密麻麻地爬满身前后背。
包无穷在屋顶不得见,徜若看见此景,只怕这大汉也要倒吸一口冷气。
凌江游只瞥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看,恨恨道:“自古皆是棍棒之下出孝子,你大伯教训云鹰更不留情。为父岂有害你之理?你这样置气,真真幼稚至极!”
凌云骧幽幽道:“孩儿在阿爷眼里,是什么物什?”
凌江游愕然,唯恐听错:“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爷方才所言,教导我、指望我成器,是为了什么?嗯?是为了你慈父爱子之心?还是为了阿娘临终所托?恐怕都不是吧。”
凌云骧神色阴森,目中掩不住凶狠,俯下身逼视父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是为了‘扬眉吐气,不必时时、事事都被东院压一头’——这才是你真正所想。可笑你自欺欺人,端起一副严父慈母的样子,就真以为德行感天动地、是个千古模范。我不是傻子,这么多年,难道还猜不透?”
他喉间滚出一声冷嘲。
“你自幼羸弱、根基不强,偏偏凌家世代从武,你这做次子的不得祖父重视,暗暗记恨在心。大伯袭爵,不仅颇有战功,甚至还成了拥立新皇的大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显赫!他弄权时,可曾念及手足之情,分你一杯羹?你心里,早恨透了罢?”
凌江游勃然大怒,一激之下,咆哮一声,挣扎着半支身体坐起,枯瘦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向凌云骧的鼻子,“你——!”
凌云骧轻轻格开父亲的手臂,揪起他的衣领,阴鸷地笑道:“甚么‘我小时候想习武’?在你这里,我有资格要求什么吗?分明是你过不去自己儿时那道坎,转而藉什么狗屁‘希望’之名,要我去替你完成未了之愿。你还好意思腆着个脸说是‘我想’?呵,你是真疼你自己,真舍不得苛责自己!
“再者,所谓‘日夜鞭策’,不就是天天听你念叨祖父是如何瞧你不上、如何偏心大伯,你又是如何焚膏继晷地读书,好容易考中,却因大伯跋扈之故在翰林院不受待见。是、是,你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你‘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你娶的夫人门第不高,等不来‘泰山封禅’;你生的儿子不肖,比你还不如;满朝文武连同圣人,都是瞎了眼的,都是负你、欺辱你的。只有你——”
凌云骧鄙夷地扯起嘴角,手一松,凌江游如断线木偶般无力地倒回床榻。他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恶狠狠地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人光风霁月、高风亮节!”
凌江游此刻气喘不止,心口起伏不定,喉中痰鸣咯咯作响,双眼干瞪着,瞳孔却愈发涣散。喘了许久,才终于缓过来,有气无力地道:“你这白眼狼,教养你这么多年……难道、难道为父从未做过一件事……令你满意么?”
凌云骧嗤笑道:“有!当然有!——当年阿爷给那乐伎出下流主意,竟令得二兄痴呆了一年多,不得不随三叔出府!哈哈!大快人心!阿爷妙计!我如今只要一想起这事,都能乐半天!”
说罢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阿爷为着教训孩儿,曾在广白楼前遍种荆棘。稍有不如意,便取下两尺抽打,荆刺一沾身,连皮带肉起,我不知曾在这院中被阿爷打晕过多少回。常常是还没好全,又添了新的。我并非没想过算了、罢了,可是——”
凌云骧红了眼睛,咬牙道:“每每我终于能心平气静些,你种种恶毒的咒骂似烂皮陈疮一般,又缠将上来。武不成、文不就,犯了哪条国法、违了哪条家规?!是你生养教导的我,也是你将我贬得一无是处。既然这般不情不愿,当初干脆一刀将我了结,而今还会有这种种麻烦吗?!啊……我知道了,你这一生能尝到权力的机会不多,竖起纲常礼教的大旗将我紧紧攥着、狠狠踩着,可不正遂了你阴沟一般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