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江游只觉一股寒气彻骨透心。
他想说话,但干枯开裂的双唇颤了又抖,方张即合,始终挤不出一个字。
无可奈何之极,他失神地摇头又点头,又哭又笑,“呜”一声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又“呜”一声连喘带咳地叹出。
他两眼呆滞空洞,两行浊泪从眼角溢出。以往之种种,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心中蓦然涌起无尽悲凉与茫然:青丝眨眼成白发,我这一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
随即心口一紧,浑身不住地抽搐,却仍强支一口气,拼尽残存之力,死死拽住凌云骧的衣袖,布满血丝的双目狠狠钉在儿子身上,哀声高叫:
“不、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是你的生身父亲,我所谋划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决不可——决不可这般……”
他愈说愈无力,只觉一身力气退潮般滚滚泄出,涓滴不剩。终于,他的手颓然垂下,眸光旋灭,双目却激凸,仿佛还在诉说种种不甘。
强风骤起,“呜呼”一声如怨鬼悲啼,撼得门窗震颤不休。
烛光猛一曳,映在墙上的挺拔身影陡然塌下。
这一幕,凌云骧早在心中反复演示了无数遍,他甚至满怀期待地想象着,当自己一点一点揭开父亲道貌岸然的面具、一件一件地讲述隐忍多年的仇恨时,父亲那扭曲、羞愤、不甘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总觉得,到那时那刻,多年怨愤得泄,心中大恨报了一半,自己应当是狂喜如鼎中沸水,心潮澎湃如登仙境,脑中极乐般的馀韵久久不绝。
但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到来,他却觉得自己刹那间空透了,好似一身血肉都被烈风吹散,只剩一副骨架枯坐于此。
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究竟是报复还是纵火自焚,一瞬之间,他迷失了。
他做不出任何表情,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连同一颗心也似停止了跳动。
他双目空洞无神地扫过父亲的遗体,恍惚间好似轻飘飘地步入一片空荡荡、灰蒙蒙的虚无中,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声响,只馀他一人,孤零零朝着不知通向何处的前方缓缓走去。
平极,淡极,空极,虚极。没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感觉。
凌云骧浑身僵硬,慢慢站起、转身,方轻轻迈出一步,他忽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
先是硬邦邦地扯了扯嘴角,又如婴儿“嘻嘻”笑出声,继而撕扯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忽尔有两滴泪巨石一般砸落在地,但他仍在笑,状若疯魔,难以自制地狂笑。
当他觉察到自己落泪时,终于无法自禁,嚎叫着痛哭起来,似要将心肝脾肺都摧碎。
他颤斗着跪倒在地,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好象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他一直哭,哭到失了声,哭到神智昏沉,哭到天旋地转,最终头一歪,像截被砍断的朽木,陡然昏倒在地。
包无穷在屋顶直听得心头苦痛激荡,冷汗淋漓。
他自责地想:我老包当真是粗莽之人,在这府院中这么多年,为何竟连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这时,一个黄钟大吕般的声音,随劲风从四面八方压来:“施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一语虽尽,馀声仍藉深厚内力在耳边鼓荡未绝,直钻脑中。
电闪雷鸣般的头痛震得包无穷神志一迷,险些滚落。
他忙运功抵御,随即双目暗暗扫过左右,并不见有人,正欲开口,又听得那声音道:“施主既逾礼听了,老衲便不得不替此间主人向施主借样东西了。”
话音未落,漆黑的长袍从包无穷背上掠过。
包无穷背脊一寒,甫一眨眼,明空和尚已稳稳站至眼前。
这和尚双颊垂肉,下巴叠层,狮鼻方口,面上笑意方展,双目弯弯旋露精光。
包无穷佯作轻松,纵身站起,抱拳颔首道:“明空大师,在下包无穷,多年前有幸于普慧寺见识大师的金刚掌,受益良多。如今见您老清健胜昔,可知是佛祖庇佑。江湖上都说您老这些年云游四方,难觅仙踪,却总有锄强扶弱的佳话在四处流传,您老功德无量,何啻佛祖降凡呀!今日得与大师重逢,在下当真三生之幸!”
包无穷年轻时与明空交过手,深知这和尚的金刚掌早臻纯青,但和尚自视甚高,目下无人,虽一贯言语谦和,却殊喜人尊自己为“大师”,又常对出言不逊者暗下毒手。
包无穷自度不敌,于是也顾不上真假,忙拣些马屁胡拍一通。
明空闻言先是眼皮一抬,随即得意一笑,脸上的厚肉抖了两抖,心中喜滋滋地十分受用,又合十悠然道:“包施主当年尚是英气勃发的少年郎,转眼岁月催人,老衲竟差点认不出了。”
“哈哈,包某不似大师这般有福。您有所不知,在下供职于此许多年啦。呃,今夜是、今夜是喝多了,走错了路,不知怎的竟睡到这屋顶上来。”
包无穷说着,随意往南边一指,“我寻思着两院相通,往这儿走就能回去啦,就、就此告退罢!”
说时拔腿欲溜。
明空冷哼一声,使出一股霸道掌力将包无穷禁锢住,幽幽道:“老衲方才说了,得向包施主借样东西。若施主肯给,老衲自然放你回去。”
包无穷见挣扎不开,只好干笑:“大师说笑了,您是佛门高人,六根清净,怎可能瞧得上我这一介武夫身上之物呢?哈、哈哈哈……不过,您老若真瞧上什么,别客气尽管开口——”
话未说完,明空早一步跨来,左掌方现于长袖之下,阴森的话语如毒蛇咬来:“老衲要借施主的命!”
包无穷冷汗骤下,搏命猛将内力一展,堪堪挣开明空掌力。
旋见明空纵身跃起,左掌已然劈至额前,眼见命在倾刻,包无穷忙将头一压,滚倒在屋脊上,翻了个跟斗钻过明空胯下,回身便将袖中数十枚铁珠子激射而出,趁隙轻功一展,好似风托飞鸟,早飘出数丈。
但他一心急着逃跑,瞻前不顾后,将后背暴露于敌,犯了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