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会昌五年十一月初一。
是夜,寒风骤起,呼啸之声荡于天地,仿佛地府之门大开,任由怨鬼涌向人间恸哭。
极目望去,夜空仍是无尽粘稠的黢黑,忽地裂开一弯苍白的细钩。一缕无力的光亮尚未跌落,已然被罡风卷去。
屠不尽与花隐以铁罩遮面,守在沉香殿前,身影几乎融入暗夜。
千重与包无穷进了密室。
为着今夜之事,飞霜殿及东西配殿里里外外早空无一人,但屠不尽总觉得后脊背寒意刺骨,好似身后有一个高踞云端、正襟危坐的巨人正冰冷地凝视这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他猛地往后看去,却觉这巨人已狡猾地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见、也抓不着。
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捶柱子,低声骂道:“伊嫲!这算个什么事?!我当初离开海贼窝,追随二郎,是盼着能走南闯北、游历天下,跟江湖英豪痛痛快快地打架!纵使不能在江湖游荡,跟着好官惩奸除恶也很畅快。今日却被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绊住,真叫人憋得慌!”
花隐见他跳脚,不禁莞尔:“今夜若能活着走出这巍巍宫城,你所盼之事,怕是不成真也难呀。”
屠不尽“哼”一声道:“我真该冲进去点了二郎的穴,扛起就走!”
花隐无奈地摇头:“云鹰一走了之,凌昭仪怎么办?凌家其他族人怎么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纵是侥幸自保,只怕他也过不了心里那关!”
屠不尽发泄之后,颇觉失言,低头嗫嚅着:“虽然是这样……”
这时,一阵娇笑远藉长风袭来。
二人心头一紧,纵目看去,却见长空漆黑如旧,四面并无人影。
忽然,又一阵肆无忌惮的嬉笑飞涛滚浪般拍向脸来。甫一眨眼,只听得长袖挥舞“猎猎”之声,便有一阵烟气隐于夜色、悄然弥漫,象一张巨网迅速压顶而来。
屠不尽与花隐推掌疾吐内力,将烟气冲开,浓雾将散未散之际,陡见数枚尖锥咬来,与手掌相距不过几寸。
眼看双掌将要被刺穿,两人双袖中寒光一闪,四柄短剑如电飞出,将尖锥击落。
二人顺势握住剑柄。
屠不尽故意大笑:“花兄,这‘罗烟阵’,稀松得很呐!”
原来,吕正早将这几人的武功招数拣了些儿卖与昭仪,昭仪已然想出破解之法,命千重口述。
否则,光是这惑人心智的香雾,两个男人早心神失守了。
雾气再次随风涌来,朦胧中隐约可见一影鬼魅般飘过。
花隐眼疾手快,早将一柄短剑脱手掷出,随即铁索如蛇出洞,金瓜锤紧随短剑,破空追袭。
忽地迷雾骤浓,花隐再看不清,扑了个空,不得不将铁索拉回。
这时,猛见银光一闪,尚未看定,那短剑竟倒射而回,金瓜锤尚在半空,短剑寒锋已然刺中花隐的铁面罩,面罩登时裂成两半落地。
屠不尽根本来不及出手,心中惊呼:好快!
花隐一抹面上鲜血,索性撕下衣袖蒙面,大笑道:“姜仙姑就这么急着见某的真容?”
一声慵懒的哼笑似有若无地拂来,旋见一紫衣女手执红伞从天而降,敛云拨雾,款款而来。
木屐点过香雾,长袖拂过枯枝,一股久氲怀中的女儿香在风中不减温热,柔柔吻到额上来,令人神思一荡。
定睛看去,只见柔软的紫缎裹着她山明水秀的身子,香肩微露,肌肤胜玉,虽夜黑而难掩光采。
屠不尽霎时看呆了。
他只觉心跳如鼓,差点儿魂魄出窍,忙狠扇一巴掌使自己清醒,惴惴地想:这姜嬬哪里是吸人精气的老妖婆?分明是绝色美人!寻常人哪受得了?
姜嬬双目一渺,樱唇一弯,兰花指轻轻顺过鬓边长发,懒洋洋地道:“姑奶奶最讨厌被男人盯着看了,一个个都是贪财好色的蠢货。”
花隐笑道:“姜仙姑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不止爱自身之美,也爱他人之美。美人赏心悦目,多欣赏几眼又有何妨?”
姜嬬凤目一挑,瞟了花隐一眼,暧昧地轻笑:“好个风流倜傥的美丈夫,可惜呀——老了点。”
话音未落,手中红伞飞速一转,珠尾登时激射出十二枚寒光闪闪的钢针。
屠不尽轻功一展,轻松避开,人一闪却不知去了哪里。
花隐则挥动铁索,金瓜锤应声将钢针一一击落。
姜嬬翩然疾行,一脚将金瓜锤踏落在地,忽将伞一收,伞顶“刷”一声抽出一柄白刃,明晃晃刺向花隐心口。
眼看花隐躲闪不及,命在倾刻,姜嬬不禁得意一笑。
谁料剑尖破开衣裳时,“铛”一声被鱼鳞甲挡下,姜嬬面色骤变,伞柄机关一转,短刃收回,旋开伞为盾。
花隐持一双短剑划过红绸伞面,竟未破其分毫。
他忙收剑入袖,挥舞起金瓜流星锤与姜嬬缠斗。
说来,姜嬬这机关伞乃稀世奇珍,是昔日她某一位颇具权势的情人为博红颜一粲,精心打造的。
伞面由天蚕丝密织三层,炼红花、碾红玉,并混合一种不传之药染就,通体鲜红如血,衬得姜嬬妖艳无俦。
这伞面不仅经风历雨而光采不褪,甚至十分柔韧坚固,寻常刀剑难以破坏。
伞上用金线遍织四方梅花暗纹,黑夜中仍闪动莹莹微光,华美非常。
伞柄中空,藏着一把细细的软剑。十二支伞骨中空,各装有三枚钢针,伞顶则藏有一把短刃。
如此收伞为剑,开伞为盾,又兼凌厉的暗器。纵使伞被毁,还有软剑可自保。真个攻守两便、进退自若。
姜嬬出身天师派,与张道简平辈而论,功夫岂可小觑?
花隐使金瓜流星锤,擅远战,她便以轻柔迅敏的惊鸿步时时迫近花隐,令金瓜锤难有用武之地。
她又蕴内力于伞面,伞柄一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劲风袭去。
花隐推掌抵挡。珠尾近身时,果又射出一枚钢针。花隐忙将身一压,发黑的针头堪堪与咽喉相距一寸。
姜嬬忽焉纵体,身姿轻盈若燕,竟将剑招化舞,舞出无极太虚剑法。
凌厉的伞舞向花隐摧去。她长袖方扬,伞剑已亮,“倏”一声斩去,乃是“凤鸣岐山”。
花隐急退数步,拉开距离,直至背脊撞上殿门,再无可退,方使金瓜锤连连将白刃击开。
他手腕一旋,铁索划圆飞扑,欲将伞剑缠住。
但姜嬬轻躯如鹤,臂揽圆柱飞旋而上,剑招伶敏轻柔,轻松破开金瓜锤攻势。
蓦地伞盾一开,一股飓风般的强力将金瓜锤弹开。
花隐内力不济,连人带锤被掀翻,破门倒地,十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