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嬬得意笑道:“若非姑奶奶瞧你颇有姿色,才不肯多费时间跟你玩呢!不过——”
说时玉足步风,居高临下仗剑欺来,媚眼如丝,丹唇含笑:“‘闽中风流数花君’,你很不错。若是肯好好儿服侍姑奶奶几月,便留下你这条命,如何?”
说时,白刃已挑开花隐的面巾。
花隐翻身跃起,笑道:“早闻姜仙姑大名,若真有幸——”
一语未毕,却听得屋脊处“轰”一声似巨浪涌动。
姜嬬抬头望时,竟见瀑布般的桐油裹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臭味,从殿顶破漏处飞泄而下。
她一惊之下,急忙开伞屏蔽,身形疾退。虽反迅捷,却仍被桐油泼得袖裙腿足尽是黏糊糊、油腻腻。
风一起,桐油的臭味钻鼻刺目,无孔不入。
姜嬬素来爱惜仪容,纵是杀人亦不愿半滴血沾身,而今这般如何能忍?
她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叫骂:“兔崽子!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屠不尽和包无穷在屋脊上大笑道:“仙姑的伞举世无双,却还是得刷上桐油才能避雨。咱这不是给仙姑送见面礼来了嘛?!”
姜嬬羞怒交加,飞身而上,迅若飞凫,机关一转,伞柄激旋,珠尾连射,二十四枚带毒的钢针势若崩雪。
屠不尽双掌如封似闭,劲风鼓荡。包无穷双刀舞得泼水不进,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岂料姜嬬猛推一掌“万物一府”,掌风轰然掀瓦而起,掌力雄浑霸道,凌冽如严冬,有摧山断岳之势。
包屠二人不意姜嬬有此浑厚内力,实也是吕正故意透露五分藏五分。
眼见避无可避,两人暴喝一声,奋力相抗,已然做好搏命的准备。
忽觉背脊隐隐有股寒意压来,未及着意,只听得冷风凄声呼号,骤然间一股掌力阴寒霸烈,轰然摧来,倏尔化解了姜嬬的太初掌,甚至馀势不衰,逼得姜嬬后退数尺。
有如此掌力者,非千重而谁?
姜嬬裙裾飞舞,轻身落地,扬头纵目一观,微笑赞道:“好个出水洛神,莫不就是昨夜把吕正勾得魂不守舍的人?”
她低眉见自己衣裳沾满桐油,狼狈不堪,心中怒火又燃,跺脚道:“哼!姑奶奶就没受过这等羞辱!”
包屠二人回首一见千重,又喜又忧。
“怎么就你一人?”
“难道二郎不肯出来?!”
千重忙道:“他在写字。”
这时,明空携雷十七于浑浊夜色中步风疾行。
明空双目中毒,尚未除尽,夜晚视物模糊,只能倚仗雷十七认路。
雷十七虽颇有些轻狂,却是个能怜病爱弱的,自然乐得为之驱使。
明空以内力传音,声音如闷雷滚过夜空:“仙姑方才若肯略等一等老衲,怕也不至于此。”
姜嬬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老瞎子,少说风凉话!姑奶奶要回去换衣服,这儿的事,哼,老娘不干了!”
明空道:“仙姑若走,岂不称了贼人心愿?”
说时,二人已翩然落至姜嬬身旁。
花、包、屠与千重四人亦聚在一起,与之当头对面,一时剑拔弩张。
花隐抱拳一礼,朗声笑道:“不知凌待诏许下何等重诺,竟能邀得威名赫赫的姜仙姑、明空大师和雷家十七郎。以三位的出身与才干,岂会缺了金银财帛?既不为俗物而来,自然是有比财帛更要紧的东西。只是——”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人,“以凌待诏目下的权势地位,最终能否兑现,恐怕还是未知。呵呵,为难以得手之物卷入朝堂争斗,窃为三位不取也。”
这话如巨石投湖,唬得那三人身躯一震,低眉各有所思。
轻易为利而聚,便能轻易因利而散。
那吕正因何而来?他向毒王谷谷主告了刀疤黑的黑状,踩着上司的尸体上位。谷主派他上长安与凌昭仪做毒物生意,碰巧凌三郎“求贤若渴”,他便趁机假装依附,好为昭仪打探西院的一动一静。
他虽捞取了小山似的酬金,却也从未老老实实将西院的一切秘密告诉昭仪。
遇见千重乃是意料之外的差错,一有时机,他早一溜了之,哪管他人死活?
姜嬬以采阳补阴的秘术闻名江湖。
凌云骧为了留住她,不仅暗中采买少年供她修炼,更是连自己都供奉出去了。
夜夜耳鬓厮磨之际,凌三指天地为誓,承诺只要凌云鹰一死,他便将仙姑荐予圣人,让她一享世间的极荣极贵与至尊之躯,于功力提升必然大有裨益。
明空本为天目山普慧寺方丈,后来寺庙被毁,他无奈远走天涯,心中十分怨怼皇帝灭佛毁庙,真欲杀之而后快。怎奈皇宫禁苑高手如云,戒备森严,岂能容他来去自若?
凌三秘与之言,若能除掉东院,进献姜仙姑入内,他便把吕正所赠的毒丹托付仙姑,让她在皇帝的日常饮食中做手脚。
如此不出二三月,皇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晏驾。
那时趁着朝中混乱,明空便可纠集库谷关外一众武僧混进城来,暗杀支持灭佛的官员。
姜嬬与明空自然已将对方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此时经花隐一挑拨,二人心中已不由自主地相互猜忌了。
姜嬬心想:借皇帝至阳之躯练成神功,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贼秃驴一门心思报仇,只怕打草惊蛇,坏了姑奶奶的大事!
明空亦暗忖:这女人如此贪色,若是临了食言,老衲岂不空忙一场?!
雷十七并无甚不可告人的谋划,只因他父亲雷夺妻妾众多,他母亲经年郁郁寡欢,终于在数月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雷十七心中深怨父亲对他母子不管不顾,葬礼草草了结后,他再顾不得甚么规矩,立时赌气离家出走。
此刻他夹在二人中间,霎时慌了神。
他忙摆手道:“二位、二位,咱们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也得先把眼前这几人解决了再说呀!咱们已经在巷子里吃过一回瘪了,总不能又丢脸丢到皇宫里吧?”
明空虽然看不清楚,但目光仍似要把姜嬬碾碎,口中却说:“臭小子终于说了句实在话。老衲先解决这几个喽罗再与仙姑讲讲道理!”
姜嬬冷笑道:“老瞎子,也不知得仰仗谁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