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凌云鹰,目光似平静又深邃的湖水,湖底却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暗流,无人知晓她掩藏了怎样的思绪。
“会昌二载开春,父亲前往卢龙犒军,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派人快马加鞭呈密信与圣人……说,父亲私吞军饷,又与回鹘高官有书信往来——这有何意味,不必我多言罢?
“父亲手握兵权,门人故吏遍布河北,利益关系牵涉甚广。圣人虽根基渐稳,然一时无力削弱……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那时父亲行将就木,权柄一旦土崩瓦解,他自身难保,我凌氏满门就都成了待宰羔羊!若再坐实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凌氏九族,一个都逃不掉!与其坐等灭门之祸,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凌云翾转头逼视凌云骧,缓缓近前。
“我与毒王谷的交易,是吕正告诉你的罢?哼,吕正不过一自命清高、贪财好利的小人罢,口中能有多少实话?详细说与你听也无妨:我求了圣人的恩典,赐补药给父亲,里头掺了一笑夺魂散。随军的御医早得了密令,只说突发重疾、无力回天。”
她又看向凌云鹰,惨然一笑,目中无限悲凉,喉头滚动,心酸难耐地长叹。
“但也正是因此,圣人顾念我当日之功,才肯放你一条生路。唉……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这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脊梁。
“当日既说为了一家子送我入王府,说为了一家子当竭力争宠,又说为了一家子当助圣人登基,那么今日,我为何不能为了一家子——将父亲了结?
“我受困于宫墙,早已无可改变,但你,还有机会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要母亲和你,都能远离权力旋涡,好好活下去,我……”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莹莹光亮,霎时破开此处的阴暗,仿佛黑暗中升起一轮小小明月。
凌云鹰自不会忘,这夜明珠,是阿姊出阁那日,他悄悄塞到她手中之物,只望阿姊深夜一人时不要害怕。
他当时一心只想给阿姊最好的,因为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正如此刻,阿姊也一心只想给他与母亲最好的,哪怕背负莫大的罪恶。
他虽明白,但仍无法抑制悲恸,跪倒在地,垂头痛哭,整个身子好似将被狂风撕裂:“我的命,竟是阿姊用阿爷的命换来的。我、我……”
凌云骧骤然起身,指着阿姊大吼:“你撒谎!你分明是为了自己在宫中的荣华富贵!我凌氏名门望族,仕宦清流,枝叶繁茂,纵是一时——”
凌云翾冰冷麻木的面庞抽搐了一下,冷冷喝断:“甚么名门望族、仕宦清流?!根本就是穷途末路、南柯一梦!你自以为谋略过人,实则蠢笨不堪!圣人看似倚重于你,对你之计无有不依,甚至为你找了这个报仇雪恨的大戏台,实际是假你之手引你兄弟自相残杀。
“就算今夜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真将我们几人杀了,你也走不出玄武门——御前董内侍领旨驾车,已然候在玄武门旁。若出来的是云鹰,有辞呈上奏,则放行;无辞呈,赐鸩酒。若出来的是你,赐鸩酒——在你喜滋滋接下杀兄密令时,你就只能是圣人用完便杀的弃子,竟还妄想借此青云直上!”
凌云骧登觉五雷轰顶,两眼霎时空了,仰头茫然呆望着浩瀚长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忽打了个寒战,干张着嘴“啊啊”叫了几声,便再无任何话、任何表情,好似三魂七魄俱已散尽,成了空壳。
忽然,凌云骧回过神来,两眼直欲喷火,飞身扑向凌云翾,癫狂地叫道:“你骗我!你想乱我心志,让我乖乖引颈就戮——没门!圣人金口玉言,绝无可能——呃啊!”
保国天正剑直穿心口,旋即“嗖”一下抽出。
凌云骧浑身一震,口涌鲜血,气力尽泄,轰然倒下。
凌云鹰上前抱住阿弟的身躯,垂泪道:“是二兄对你不住!”
便缓缓同他一起跪倒在地,任由鲜血染红二人的衣裳。
凌云骧强撑最后一口气,似仍有话说,抬目却见二兄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洒在自己脸上,脑中倏然涌现二人童年嬉戏玩闹的种种。
哪知眨眼长成,便是兄弟相残、你死我活?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万万没想到,数年汲汲营营,末了竟连命都保不住。也罢,哈哈!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只怕你活着比死还难受!啊,又下雪了……”
话音未落,天际雷声滚滚,风一起,雪花纷纷扬扬,似白纱覆来。
凌云鹰缓缓放下阿弟尚有馀温的尸身,只觉肝肠寸断,苦痛难言。
他丢魂失魄,艰难地起身,缓缓将保国天正剑收回剑鞘,血与泪齐落。
他一步一个红鞋印,踉跟跄跄地向阿姊走去。
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却走了很久,仿佛二人隔着千万里。
终于来至阿姊身前,他单膝跪地,满是鲜血的双手微微发颤,将剑呈与阿姊。
凌云翾一手轻按在剑上,凝重地问:“云鹰,你可怨我心狠手辣?”
凌云鹰太息不已,闭目不答,心中只觉天愁地惨:他如何能去怨阿姊?她为了家族前程舍弃旧爱、嫁入王府;又因父亲种种丑恶行径见疑于圣人,十三年无宠无子;为了家族声望,不惜与圣人交换条件,设计毒杀父亲;此刻为了保住弟弟性命,亲自来到沉香殿前斗敌。她的选择,何尝有半分为了自己?
半晌,凌云鹰终于渐渐收泪,再四叹息:“世间万事哪有对错?但……”
他抬目坚定地看向阿姊,一字一句,清淅而坚定地道:“此刻若换做是阿姊有难,我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豁出命将你抢回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凌云翾终于无法自持,垂下泪来,俯身将阿弟紧紧抱住,失声痛哭道:“你知道吗?我不愿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凌云鹰轻拍阿姊的后背,像儿时她安慰自己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此刻——仅仅只有这一瞬,她不是攀龙附凤的凌家长女,也不是深谋远虑、辣手无情的凌昭仪,只是一个宣泄悲痛的普通女子。
但“此刻”须臾便逝,当他们重新看向对方,便又是告别之时了。
万语千言终难出口,相对唯有泪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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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鹰行尸走肉般随众人走出玄武门,果见两个内侍候在门侧,有一人手托文盘,盘中放着一壶,一杯,及一黄卷轴。
董内侍眼皮一抬,立马提着宫灯堆笑迎去,弯腰颔首道:“郎君,恭喜恭喜呀!”
凌云鹰不禁回头,目光穿过玄武门,似还想冲破重重宫墙,追回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而,这是绝不可能的。这一别,山高水长,天各一方,或许此生再难相见了。
极目天舒,黑云翻滚,北风呼号,大雪飘飘洒洒,将东方一点朦胧光亮压下。
长夜似不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