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成二三人晦暗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徘徊。
凌云鹰当即醒神,苦笑着想:我竟然在生气?可我能与谁生气?与父母生气?与整一个人世生气?
他无力地垂下头去,身如山塌,任由千重拉着上马走了。
夜幕已临,寒风呼啸,呜呜如泣,回荡四野,听来十分瘆人。
晚空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寂聊,幸而远远可望见庄院星星灯火。
那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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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千重便道:“继续留在这里只是伤心,咱们走罢,走夜路也无妨。找个破庙、草寮、山洞歇脚,或者干脆不休息,骑马一直奔到天明。”
凌云鹰垂头丧气地坐下,听她出言相慰,强打精神道:“方才让你受惊了。外头天寒地冻,还是明日再走吧。”
千重挨着他坐下。
“我虽不知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十三年前你也只是一个孩子,如何能怪你?她这样活着,着实太苦,若换做是我,也情愿一死了之。听起来是冷酷无情,可容许一个人结束悲惨的生活,何尝不是慈悲?你留她活着、替她安排,固然是好意,但于她而言,多残忍啊!”
她说时,想起自己身世未知,无故流落在外,真不知未来有何人何事在等待自己,不禁心中伤感,洒下眼泪。
凌云鹰反复品咂千重之言,自语道:“我强要她活着、弥补她,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罢,哪里算得上真的好意?不容许她凭着自己的心意决定生死去留,何尝不是我私心泛滥?”
寒风忽将窗子推开,凌云鹰抬目望去,几点幽微难察的磷火在茫茫无垠的黑暗中挣扎,旋即熄灭。
他低眉为千重拭去泪水,叹道:“你说得很是。”又深叹一声:“但我仍觉心烦意乱,不愿再多想。我送你回房,好好歇一夜吧。”
千重见他愁眉锁眼,似无可奈何之极,心中愈发忿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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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成二此刻正在自家院中聚众饮酒取乐,说起乐伎之事,仍旧怨怼老夫人当日没有将此女赏给他。
他喝多了酒,放开心胆道:“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主人家狎妓上百,剩下点残羹冷炙,丢了出来,却不肯分给咱们一星子,忒小气!”
众人趁机拱火:“可不是么!二哥好歹也是老夫人表叔的亲外甥,这些年管着偌大的田庄,府里头一应食用,哪一项不指着咱庄里?二哥忒也辛苦,该去跟郎君讨个好处。”
正说着,有人来报:“郎君请成二哥到马厩选马。”
成二一个激灵,酒醒了三分,不满地喃喃:“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不去睡,选什么马?左不过把最好的给他。”
众人忙去拉成二,笑道:“你当郎君还是小孩子吗?而今已是他当家做主啦,咱得多奉承着。”
成二招手要众人一起去,门口来人又道:“郎君只请成二哥一人去。”
成二阴着脸,口中念叨:“他老子作践我,他娘亏待我,他拿他那个母老虎阿姊吓唬我,哼、哼!什么人?”
他说着摇摇晃晃出门去,一把抢过传话人手中的灯笼,一脚将那人踹倒,啐道:“你倒机灵,会巴结差事,滚犊子去!”
吓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了,成二见了直发笑,颇感满意,略解方才之恨,这才慢悠悠踱步往马厩去。
谁知走出不到一里地,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未及成二定睛看个清楚,早把他装了进去。
成二“哎哟”一声,便待叫喊时,不知何人左一拳、右一脚,直打得他目灿金花,耳中雷鸣,再分不清南北,连讨饶也说不出。
又一掌劈来,成二登觉寒气瘆人,“呜呼”一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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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凌云鹰与千重打点行装,正待上路,却见换了一拨人来送。
为首的黝黑汉子恭躬敬敬行礼,道:“小人周大见过郎君。成二弟昨夜独行时摔了一跤,伤了筋骨、染了风寒,今晨千叮万嘱要小人代为送行。”
凌云鹰想也不想便瞧向千重。
千重抿嘴一笑,若无其事道:“真可怜,二郎可得好好安置成二。”
凌云鹰无奈笑道:“罢了,让他好生养着罢。今后这里的事由你周大来管。”
交代几句后,二人轻夹马肚,离开了梨花庄。
半道上,千重忽将身子往凌云鹰那儿一斜,眨着双眼问:“你怪我吗?”
凌云鹰笑道:“你留他一条命,我已经很欣慰了,怎会怪你?”
千重笑道:“那便好。你要是怪我,我可要大大地生气!”
二人终于有说有笑。
出了库谷关,只见天际一缕熹微日光倾下,河边寒雾翻涌,折出迷朦的金紫微光。
虽则衰柳枯杨夹岸,一片萧瑟颓败景象,但好歹有日光驱寒,不至于身上心里都寒浸浸。
二人索性下了马,一面走一面谈天说地。
转了一个山头,已至晌午。
凌云鹰舒了一口气,暂将心中烦闷抛在一边,抬头看天蓝如洗,不禁感慨:“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说时放缓了脚步。
千重回头瞧他,问:“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这条河边走,再不用去别的地方?咱们无需去奥堂,你无需回凌家庄,我也无需找家人。就我们两个一直沿着岸走,走到老、走到死?”
凌云鹰笑道:“是啊,你愿意吗?你大概觉得无趣吧?”
千重垂目一想,叹道:“你这么一说,我也不大愿意再往前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人、什么事在等着我们。这些日子所见,统统都不是好的,我真怕往后有更多伤心的事。要是能什么都不管,只跟你在一起,就好了。至少你很好,待我也好,从没有猜疑过我。”
凌云鹰闻言一怔,呼吸已乱了,缰绳从手中滑落也不知。未及心喜,浑身便轻飘飘的似要飞起,眼中千重纤细的身影笼罩着薄雾,似真若幻。
他心中雀跃又尤豫,胸膛起伏不定,思索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既然如此,我们永远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