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握住千重的手。
“待去了你家,我即刻向你家中长辈提亲,我们、我们结为夫妻,然后一起回凌家庄——不,我们一起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一起走到老、走到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说愈欣喜,嘴边难掩笑意。
千重抬眼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心中一甜,笑逐颜开之际忽冒出一个念头来,于是问:“可你是贵胄之后,徜若我出身低微,怎么配得上你?”
凌云鹰无奈一笑:“你看我现而今落魄至此,还算什么贵胄?若不是阿姊力挽狂澜,恐怕我已是罪臣之后了。”
千重眼波流转,又问:“那如果我并不是你师伯的女儿,反而是大恶人、大奸贼的女儿呢?你阿娘和阿姊这么厉害,她们会应允吗?”
凌云鹰低眉思索,携着她缓步向前,叹道:“我总是被一股无名之力推着往前走。随三叔游历,去福建剿贼,回长安奔丧,又秘往扬州,接着无可奈何地被押回,又无可奈何地离去,半点不由己。而今门户凋零,我再不奢望什么,只求你相伴。徜若这样都不被应允,索性我也不要什么凌家庄了。”
他朝千重灿然一笑。
“咱们离开中原,浪迹天涯去!去西域、去突厥、去吐蕃,走得远远的,别教人认出咱们来。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总能养家过活,你看好不好?”
说到此处,顿觉释然,心胸一展,天地登时潦阔。
千重眉花眼笑,拍手称好,倚在凌云鹰肩上,心中无限甜蜜,但仍有一丝不甘,于是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想永远跟我在一块儿?”
凌云鹰登时语塞,笑容渐失,嗫嚅着“因为、因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一眨眼,汹涌的黑雾如滔天巨浪,自南遮天蔽日而来。
两匹骏马受惊,仰天嘶鸣。
二人一凛,忙拉住缰绳,正在思索进退之时,忽听铃铛脆响,枯树林中转出一位妇人。
这妇人满头银丝,双目紧闭,荆钗布裙。她手持木杖探路,杖头摇曳着一串精致的银铃。
她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地走来,客气地劝道:“雾谷今非昔比,已成是非之地。二位若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原路返回罢。”
说时,黑雾弥天,竟罩得山林有如黑夜。
凌云鹰心想:我自请出长安,徜若折返,只怕会引来非议。
于是抱拳道:“老人家,在下家中有急事,若是折返,怕耽搁行程。”
谁知老妇人闻言怔怔地出神,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语道:“老人家?原来、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啊,是啊,居然长出皱纹了——这么多皱纹。我眼睛瞎了,看不见,再用不着镜子,连自己原先长什么样,都忘了,唉……”
凌云鹰忙道:“不、不,是晚辈心急失言,还请前辈见谅。晚辈恳请前辈高抬贵手,感激不尽。”
话未说完,那老妇人双眉倒竖,“哼”一声怒将手中木杖往地上一跺,山地一震,砂石顿扬。
千重不由得暗惊:好内力!
那妇人斥道:“我好心提醒,你倒以为是我在作怪?!”
凌云鹰心忖:这黑雾竟与她无关?难道深山之中,另有高人?
正待拱手道歉,却被千重拉住。
千重试探道:“此处既为是非之地,前辈只身在此,岂不危险?这儿有两匹快马,不如前辈与我们一同离开吧?”
那妇人一听有人关心,气又消了大半,道:“不,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况且,他们奈何不了我。”
说时得意地微笑,神色颇为倨傲。
又听林中一声奇异的尖呼直欲刺破天,旋即四面山林中啸声此起彼伏,或似虫鸣鸟叫,或似猿啼狼嚎。
妇人叹息道:“来不及了。你们两个磨磨蹭蹭,错失良机,今日死了也怨不得我。自求多福罢!”
说时,不知何处“呜呼”声落,有疾风滚来,妇人身形一晃,躲开时只见原先站处凭空窜出一道火焰。
黑暗中有人叫道:“哈哈,烧死你!”
目盲者双耳极敏,草木中细微的一声一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那叫声未落,妇人早回身发掌,掌力霎时穿过火焰劈中一人,那人当即浑身着火,惨叫着滚倒在地。
四面“嗖嗖”连响,木杖应声挥起,数道力接连穿过火焰,如刀似剑地劈向隐于雾中的偷袭者。
其中几人闪避不当,直烧了个皮焦肉烂,滚倒在沙地中哭爹喊娘。馀下的惶惶不敢近前。
妇人傲然道:“老婆子轻易不杀人。纵是你们将头伸到面前来,我也懒得砍。”
一拂掌,火焰熄灭,四下重回黑暗。
旋听衣裳猎猎,有两个声音合二为一:“老虔婆欺人太甚!”
声音由远及近,瞬息已至跟前。
又听“呛哴”一鸣,黑暗中白光激闪,凌云鹰看定是两柄长枪,回首向千重嘱咐道:“若非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便飞身上前抵挡。
千重好气又好笑,心里嘀咕道:还以为你多好心叮嘱呢,是怕我胡乱出手杀人罢?
凌云鹰自幼习武,尤精枪、剑,只消细觅枪鸣气涌之声,便知路数。
但秉钧剑已经献出,此刻他怀中只有一把鹰首匕防身,小小匕首如何与长枪对抗?
那两人持枪栽捶,双双攻下三路,凌云鹰足下连踢,靴底飞出小刀,但旋被枪尖拦下。
两人枪法一致,招数同出,疾步崩枪刺去,直指胸膛,激得两侧风声尖啸。
那妇人闻得,本欲出手救急,但转念又想:我倒要看看这人有何能耐。
凌云鹰双臂一展,手掌向内划时内力旋张,霎时便将枪头制住。
两个枪客登时进不得、退不能,直争得口中“哼哧”不止。
凌云鹰忽将掌力一收,那两人一凛,却早刹不住力,直向前跌去。
凌云鹰将身一矮,双臂一抬,双掌先格后擒,生生将枪柄折断。
那妇人揣摩着动作声响,心中暗惊:洪崖折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