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道:“你带路,我不再擒着你,但你万不要有二心。”
于是,三人转出山,抄野路绕上寨。当终于靠近寨子后门时,天已昏暗。
三人藏身暮色之中,在隐蔽无人之处翻过了刺围,以草堆为遮挡。
杜仲警剔地探看四周,见四散的茅檐草舍中烛火摇摇,屋外虽有几人行走,却也是裹紧了黑衣小步跑回自己屋。
杜仲又扔出一小石子,学猫叫了几声,观望了半炷香时间,见无人前来察看,不禁得意自语:“连放哨巡逻都不干了。我不在,果然乱了套!”
说时悄然发足便走,忽觉身后有人跟着,他回头一看,横眉低斥:“姓凌的,已经带你们进来了,还跟着我干嘛?”
凌云鹰问:“你去哪?”
杜仲不假思索道:“肯定是找那个黑心肝贼秃报仇呀!”
凌云鹰道:“巧了,我也想找他,你带路吧。”
杜仲怒道:“你他娘的耍老子吗?”
凌云鹰淡淡笑道:“你就说带不带吧?”
杜仲自忖内力难及千重,只好忍下不满,甘心吃瘪,道:“得得得,走。反正都是找他晦气的。”
此时寨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日里只因通玄、通明认出凌云鹰,以为是有意来雾山打探消息,众人便商议对策。
杜仲欲夺念空和尚头领的位置,早暗中拉拢了一帮亲信,正愁无事可立威,便擅自带人围攻,谁知不仅人拿不下,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众人见他轻易被凌云鹰三人拿下,惊恐不已,心想朝廷派了个一等一的高手,怪道敢两骑闯雾山,立时只觉朝不保夕,连放哨都抛诸脑后了,各人只回各屋争抢细软,以备随时跑路。
杜仲领着凌云鹰和千重七拐八绕,来至一处茅屋后。
此屋颇大,与其他草舍颇有距离,屋中隐隐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杜仲将手一指,回头挤眉弄眼地示意,又蹑手蹑脚退了两尺,悄声道:“就是这儿啦!我告诉你们,这儿四五百号人,都是念空拉来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半道添加、凑个热闹而已。这秃驴以前吞了不少香火钱,都在他屋里藏着。他还跟一个叫明空的老贼秃勾结,想慢慢儿渗入长安。你们找他算帐去吧,我可不奉陪啦!”
说罢转身便走,却被千重拉住了长袍。
千重面露怀疑,问:“你刚刚不是嚷着要报复他吗?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杜仲道:“我屋里有好几块金子呢,杀不杀人不要紧,金子可不能丢了。”
千重心中疑虑未消,但还是撤了手。
杜仲转身快步离去,凌云鹰则悄然靠近屋后探看。
彼时北风骤然收紧,黑云涌动,遮住孤月,地上淡淡的人影倏然被抹去。
千重忽觉不对,方聚力于掌时,又低眉看向凌云鹰,心中尤豫不决,生怕惊动他人。
谁知在她思索进退的刹那,杜仲猛然回身推掌,掌中一股黑气逐风而至。
千重措手不及,“呜”一声低呼,左肩中掌时隐约有刺痛感,方看定是一枚细长的银针,左臂已然麻木无力。
她忙将银针拔出,旋觉一阵眩晕,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杜仲一见得逞,忙脚底抹油,纵身一跃,投于黑暗之中了。
他得意地想:这女的看似内力深厚,反应却不伶敏。哼,中了紫蛛针,她不死也半残,足够她那小情人折腾一阵啦!我且办正事去!
他贴墙疾行,不时伸头探看,待几个黑衣光头匆匆走过,复又左拐右绕来至邻水的竹楼前,躲至松树后,竖耳凝神,听得里头传来念空的声音:
“还是要将众人叫来,好生抚慰一番。你们想想,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跟着我来此干杀头的事?他们大多自幼出家,除了诵经念佛与几手佛门功夫,哪里还会别的手艺?虽在寺庙也要干些砍柴挑水、扫洒浆洗的粗活,但毕竟非耕非织。有些好的,不乏奴婢伺候,哪里需要为俗事烦恼?
“狗皇帝毁去他们的栖身之所,让他们自寻生路,岂不是教他们去死吗?和尚尼姑难道就不是他的子民?!唉,这里的人虽大多不似我等有杀身成佛的决心,只为求三餐不断、一床安寝,但亦是可怜人。通明,待会袁力和孙进夫来了,你便去叫大家来竹楼前集合,我有话说。”
通明道:“住持,有些人受了杜仲的鼓动,一心想着跟他去武州的仙山桃源过逍遥日子。眼下他虽被抓了去,但方才有人说他留下了仙山的地图。那伙人怕被咱们报复,收拾了行李嚷着要走!”
念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人间乃苦海,西方极乐才是真正的桃源。这些人,将经书都念到肠子里去了!杜仲这贼子来历不明,却巧舌如簧,不知要将那群蠢货骗去哪里做牛马。他们要走,且放他们出寨,你们在后头悄悄跟上,寻个僻静的地方,将那些人杀了,推下崖去,一个都不要留!”
通玄与通名齐声答是。
念空深呼一口气,半晌叹道:“只盼着明空大师大事能成,早日传信来,咱们的人也好尽快多多伪装,逐一混进关去。”
这念空和尚本是某寺住持,武艺虽不及明空,但私家资产丰厚。
毁寺还俗后,明空邀他同往长安谋划报复,见他尤豫不决,明空切切道:“皇帝灭佛毁寺,罪孽尤重。若你我能手刃恶人,哪怕以身殉教,亦是功德无量。一念方动,西方莲台已成,只待你我杀身成佛了。机不可失呀!”
念空向来自许超然不群,果受这妖言蛊惑,真的心动了,于是舍业笼络一批不肯还俗的和尚、尼姑乃至破业无家的流浪汉,来此作明空的后方支持。
但他哪里知道明空早已死在凌云鹰手中,连日只痴痴等着明空的飞鸽传书。
这时,两个大汉进门来了,便是袁力和孙进夫。
袁力本是雷家寨的弟子,孙进夫是千山岛弟子,这二人出师后求财心切,见念空出手大方,便做了念空的护卫。
杜仲翻身上了屋顶,眼瞧着通明走远,他抽出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涂满双手,运气推掌时,袖中黑气徐徐涌出,气雾拂过手、沾上血,霎时黑中带红,通过窗户的缝隙传至小竹楼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