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梦言语快如闪电,却掷地有声:“老三,你素来混帐,但咱们从不跟你较真。我只问你,大哥那些事,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大哥的事多了去了,你问的是哪一桩?”
庄梦眼含热泪,语气却斩钉截铁:“好,我只当你不知!咱们四人称他一句大哥,只因受过他的恩情,仰慕他磊落豪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大奸似忠、大伪似真,我庄梦宁死不与阴险狡诈之辈并肩!以前种种,错便错了,我无话可说,现在我必须与他割席断义——你如果不知道他干的好事,最好也离他远远的!你如果知道,还替他隐瞒,下次见面,咱们枪对枪、刀对刀地说话!”
张道汜登时慌了神:“不是,老二,你什么意思呀?!”
庄梦不再多言,一个眼神给凌云鹰:“走!”
几人携大挈小,纵身往西面山林疾奔。
终于,梅山楼台被雪火交缠的梅林隐去,庄梦领众人往东一绕,奔入一条隐僻的山道,向前数里,见一断崖,便停下来暂歇。
冬山如铁,暮云沉沉。往昔美好的一切,此刻都罩上一层拂之不去的尘埃。
庄梦面朝山涯,望着连绵无尽的寒山,迎着风雪,滚下两行热泪,随即结冰。
真有手段啊……参加侠会的各派人士,只怕都被他蒙在鼓里,还道他是重情重义的武林耆宿。
可自己又能如何?难道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奚不归的谎言,将他与密宗武僧的牵扯尽数道出?若真如此,以他的性子,只怕眨眼又是一场屠杀。
庄梦暗暗握拳:必须设法弄清密宗所寻之物究竟是什么!在奚不归将整个武林卷入漩涡之前,寻得一个化解之道。哪怕希望缈茫,也必须一试!
千重上前安慰,庄梦抹去冰泪,道:“我们五个倾心相知,相伴多年,此时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是啊,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兴尽悲来,盈虚有数。我这点愁情,不算什么。”
她看向凌云鹰、千重,道:“今日若非有你们在,我这条命已交代在梦山楼了——这是三宝荷包,危急之时可防身救难。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一定收下。”
她向几人抱拳致意:“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
随即飞身离去。
长空中,她的身影好似茕茕孤雁,然而天宽地广,何处不可容身?
凌云鹰转身向众人道:“咱们快走,只怕一会有人追杀上来!”
陆鹤风与张守拙心中一凛:难道他们发现了奚不归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时,凌寒开从梅林深处奔来,纵声疾呼:“等等我——老二——你去哪儿——云鹰——”
凌云鹰当即犯了难:如何与师父解释庄梦与奚不归的事?况且此处不宜久留!
恰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一股馥郁香气随风笼来,寒气顿生春意。
“凌郎君原来在这儿,叫奴好找。”
声音清婉,好似唱歌。
凌云鹰唬得浑身一颤,回头险些说“咱们认识吗”,却见那少女含笑看向凌寒开,才松了一口气。
凌寒开登时呆住:“你、你是紫绛身边的……”
话方出口,魂儿好似飘到馀杭与紫绛相会。
少女笑道:“凌郎君好记性,正是奴家。紫绛娘子元日献舞,命奴送请柬给凌郎君,还望郎君不要推辞。”又朝陆鹤风笑道:“也请陆郎君不要失约哦。”
陆鹤风蹙眉不答。
凌寒开三步并两步冲上,颤着手接过红彤彤的请柬,着急忙慌地道:“一定去!你告诉她,我一定去!我、我绝不负她!”
少女转面又向凌云鹰道:“紫绛娘子也请凌二郎同去。娘子说,曾有福建‘旧人’欲以万金买凌二郎性命,她已替二郎解决了这些人。所以,此番请二郎不要推辞。”
凌云鹰愕然。
少女向众人颔首微笑:“奴家先回去复命了。听闻梅山今日有大变故,还请各位保重身子。”
说罢,巧笑嫣然,飘身离去。
于是几人各怀心事,飞速下山,进了驺虞城,匆忙买了几匹马,终于在天黑之前出了城。又疾奔至半夜,确定后头无人追赶,这才放下心来,寻了个山洞,点火歇息。
凌寒开得了心爱之人的请柬,喜得上天入地,把请柬捧在手里、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只恨不能含在口中,再不管其他人如何。
凌、陆六人趁此时凑在一起说话,将各自这几日的遭遇都说了,梅山诸事的脉络渐渐清淅。
密宗红教的武僧来中原查找一件宝物。一代寻不成,便派出第二代吸走第一代的功力。一个不愿落入这无休止循环的武僧,培养了奚不归,假仁义之名拉拢人心,开宗立派。
陆鹤风想起那夜在狮子岗所遇的两个神秘人,其中一个便有浓重的西域口音。那人当时说“你我身上已有了两代前辈的内力,但若一直找不到,二十年后,又将有继任者吸光我们的内力……”
他暗暗惊讶:这两人所说的,果然是此事吗?幸好那时泠儿机敏,吓走那两人,不然……
而密宗武僧要找的,竟不是和光玄玉。既不是玄玉,又是何物?难道中原尚有秘宝比和光玄玉还神奇?!
奚傲白虽曾设计谋害奚不归,却也始终不知密宗所寻为何物。
白天庄梦与奚不归对峙时说“你接下来,肯定会诱导众人将目光投向鹤鸣山,甚至挑动厮杀,你才好腾出手来,查找密宗真正在意的东西”,绝非危言耸听。
陆鹤风念此心旌摇摇:阿娘,密宗派你来中原,究竟要找什么?当年又是谁杀了你们?你要找的那样东西,当真将引动武林巨震吗?不成,我得寻个机会,将这些事传信给师父!
几人交流至深夜。
张守拙道:“梅山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那老鬼今夜腾不出手追杀咱们,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真累死个人!”
安静下来后,四周只馀风声、柴火噼啪声……还有另一种声响,说不出的怪异,“啪嗒啪嗒”,细碎,清脆,一开始几不可察,随后此起彼伏。
花泠摸向腰间的小黑皮袋,悄声对张守拙道:“它们好象在动。”说着便拿出一个细瞧。
陆鹤风道:“你们俩在玩什么虫子,拿出去放了,别在这儿打扰人。”
“这是被关在琉璃里的虫子,很不一样!”
众人目光聚到花泠手中。
琉璃里的小白蚕似在疯狂抽动,“啪嗒啪嗒”声不绝。
千重一见那方琉璃,顿觉心口发痒,挠了几下,却总觉挠不中痒处,抓了又抓,忽觉不妥——这痒不在皮肤上,而是在心脏之中。
她凝神感受心跳,只觉心脏中似有一物在抖动,骚动心房。忽然,这东西好象开始爬动,那股奇怪的、似痒非痒的感觉又从心口传来。
——我的心脏里……有什么东西!
她当即握住凌云鹰的手,低声问:“人的心脏里,是不是都有一只虫子?”
凌云鹰笑了:“你从哪里听来这话?人的心脏里没有虫子。”
千重若有所思地靠在他肩头:“那、要是有呢?”
“那可是传奇故事了。”
彼时,陆鹤风正与花泠三人琢磨这几个方琉璃。
陆鹤风道:“既然奚不归的一切都是红袍武僧给的,那些东西,只怕也与密宗有渊源——只是,这到底是什么呢?凌兄,你以前可曾听说过?”
凌云鹰接过来方琉璃,果觉手指受寒极重,很快便被琉璃透出的寒气冻得手指发青。
“我也闻所未闻……”
千重觉得心脏中的“虫子”似很兴奋,爬动得更快了。
——梅山一切都是红袍僧的手笔,这方琉璃也……啊,难道我心里这只虫子也与密宗有关?!
忽然,方琉璃中的白蚕停止抽动。细微的“啪嗒啪嗒”声消失了。
千重心中那股瘙痒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来没有过。
花泠道:“这蚕宝宝被关在冰块里,肯定是喜冷,因为咱们烤火,它不乐意呢。但不乐意也没办法呀。”
几人一笑置之。
千重捂着心口,脑中一片茫然。姜嬬说自己是北燕慕容氏,凌寒开问及芙蓉酒庄,现在又忽然跳出密宗的冰蚕。
这些事看似难以关联,却都与自己有关。
她不敢跟凌云鹰说心脏的事,她害怕,却又说不清究竟怕什么。
洞外夜风呼号,洞内却温暖平静,仿佛与世隔绝。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这时,张守拙忽对凌云鹰道:“听说奚傲白有几个爱徒,是福建海贼的后人。”
凌云鹰骤然一颤。
“他们已经阴过你一把了,是吧?”
洞中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看向凌云鹰。
“你可得小心,指不定还有没死的,会继续算计你,报他们的仇。咱们还要结伴而行,我可不想受连累呀。”
凌云鹰艰难地“恩”了一声,低眉不语。
张守拙双眼滴溜溜一转,问:“只是我很好奇,你当年……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呀?”
凌云鹰望向黑黢黢的洞口,暗夜好似无限大,又似一堵无尽的高墙,封闭了一切。
当年吗……
张守拙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好奇一问,而凌云鹰这个“当年”,竟一路从驺虞城讲到了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