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自兴冲冲地道:“我原在常州武进县开医馆,前阵子收到小师叔飞鸽传书,说遇着一件棘手的事,还受人威胁。我心想这还了得,谁敢欺压到咱们头上?不得来会会他,替小师叔出口气。哎、哎,你来这多久啦?有没有听说过城南的齐安堂,那就是——”
话未说完,凌云鹰忽觉不妥,忙将他衣袖一拉,暗示他噤声,唯恐被后头差役听了去,又高声道:“原来仁兄受了寒,想去医馆给瞧瞧。我陪仁兄去就是了。”
凌云鹰回身时,翻掌轻送,一只钱袋已无声无息挂在随行差役的銙钩上。
那差役登觉腰间一沉,用手摸时方觉多了沉甸甸一个钱袋子,未及反应,便听得凌云鹰客气地道:“这位大哥当差辛苦,就不劳多送了。一点酒钱,还请收下。”
抬头看时,凌云鹰与班容早没了踪影。
凌云鹰骑马引班容奔出几里,回首见无人跟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班容哈哈大笑,手上不停模仿着他刚刚送钱袋的动作。
“兄弟,你这手法可真俊。平时没少干这事吧?哈哈,不愧是官家子弟。”
凌云鹰以为班容出言讥讽,愠怒方起,却见班容虽已中年,神情举止宛若孩童,一派纯真无邪,好似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竟是朴玉未琢,与自家师父倒有几分相似。于是也不多计较,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问道:“班兄,你小师叔可有说何事棘手?”
班容笑道:“没说呢。你想知道?咱们去问问不就成了。我瞧你武功很好,比我好上很多,要是真有人敢欺负小师叔,你可得帮忙!”
凌云鹰沉声道:“我大致有些头绪。这城东、城西有两户富人是仇家,城西的支使毒王谷的人给城东的郎君下毒,将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又威逼利诱全城的大夫,不许他们说出真实病情。你小师叔是正派人,故而请你来商量。”
班容登时怒发冲冠,按剑道:“好阴毒,真是岂有此理!有仇有怨,大家以武论高低,打一架不就解决了?非得兴师动众整这么一出!你告诉我是谁家下的毒手,我这就将始作俑者杀了,咱们才好痛痛快快喝酒去!”
凌云鹰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随,才拉着班容下马,附耳道:“徜若我跟你说,城西是海贼,城东是福州刺史呢?”
班容大惊,干瞪着眼,怔在原地,说不上一句话。
凌云鹰又道:“班兄,兹事体大。你已被毒王谷的人瞧见了真容,这会子若去你小师叔家落脚,只怕连累他。你若信得过某,不如同去驿馆住下,再行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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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已过午时。
班容与包无穷、溶烟、卞阿六厮认毕,凌云鹰便细说了昨夜今晨之事,随即拿出怀中玉佩与诗册让溶烟辨认。
溶烟双手发颤,捧起双鸾玉环,又从自己怀中摸出块一模一样的,哽咽道:“是邹郎的玉佩。”
她泪眼朦胧,忙要打开油布,却一怔,又缩回了手,别过脸去,偷偷拭泪。
凌云鹰翻开护页,将书递给她。
溶烟一看,更是垂泪不止,道:“是、是邹郎的字迹,奴不会认错。他与石长史向来不错,喜欢谈诗论文。”
她浑身战栗,神色悲苦,终于泪若决堤,几近崩溃却仍不敢大声哭泣发泄,只得忍悲吞声道:“邹郎难道不是在卢府暴亡么?怎么、怎么又在一具无头尸上发现了他的物件?到底哪个才是他?”她忽又抬头看向凌云鹰,眼含期待,“还是、还是说——两个都不是他,他还活着?”
屋内四人皆默然无言。
她目中的微光霎时熄灭,颓然垂下头,无望地道:“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
几人安慰了溶烟一番。溶烟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不再作声。
凌云鹰凝重地道:“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卢刺史是中了毒王谷的‘五毒穿心散’,而绝非外界所传之暴病——他大概以为我必死在那黑衣女子手中,所以有恃无恐地说出实情。”
班容摩挲着下巴,道:“我师父曾经研究过五毒穿心散。他说,这种毒至少包含了曼陀罗花、商陆和断肠草,能使人浑身麻痹,出现幻觉,昏厥不醒,随即死亡。纵然是轻剂量的毒,无非只是拖延个十天半月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其中三种毒,咱们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放开手脚试试看——可有笔墨,我写个方子,一会咱们抓药去!”
于是溶烟取来纸笔。
包无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松木瓶,道:“班兄弟,我这儿有崐仑派的九寒败毒散,你看能不能凑合着用用?”
班容闻言,双目大放异彩,低呼:“我的娘,九寒败毒散?我瞧瞧、我瞧瞧。”旋即“嗖”一下便从包无穷手中轻巧抢过瓶子,唯恐迟一步被包无穷收了回去。
他将瓶子放在鼻下轻轻一闻,面露陶醉,自语道:“果然是千年雪松木制成的,有股清冽的木香。”
又拔开木塞子一闻,呢喃道:“啊,五脏六腑的浊气都被清走了。”随即神色沉醉,双眼迷离,飘飘欲仙。
这下连卞阿六也好奇了,忙问:“有这么神奇吗?”
班容神秘一笑,似已将一切不悦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九寒败毒散’,只怕比毒王谷任一种毒的制作工序都要繁复十倍!”
说时小心翼翼地从瓶中抖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粉末于指尖,尝了一尝,闭眼咂摸了半晌,叹道:“崐仑派早将‘九寒败毒散’的制作方法公之于众,可谁有能耐花那么大功夫整那玩意儿?还不只能是他们自己玩得起?”
卞阿六忙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班容笑嘻嘻地道:“小子,说出来吓不死你。在社日取西湖龙井、苏州洞庭碧螺春、南岳云雾茶,峨眉黑水寺山茶,均采芽尖,以银匣取高山泉水,将芽尖完全浸泡水中,封于冰砖中,快马送至崐仑冰窖封藏。这几个地方离崐仑不啻千里,每日换一块冰砖,一路上不知要费去多少。
“茶芽冰封窖藏,越久越好,最少也得有个一年,否则寒性不足,做了药也枉然——你的这瓶,入口生凉,过喉清冽,应该有个二三年。再取崐仑之巅的寒莲九窅,佐以牛黄、麝香、三七及金粉,研磨成粉,藏于千年雪松木瓶中——因为雪松耐寒,其性与‘九寒败毒散’各成分不相克。
“你瞧,连装药的瓶子都有讲究。‘九寒败毒散’可解百毒,就算是中了毒王谷刁钻古怪的毒药,服了‘九寒败毒散’,也能暂保不死。内服时用丹参、黄柏煎水化开为上佳,外用无忌。”
班容又悄悄与正在磨墨的溶烟耳语道:“我师父说呀,只有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才能钻研出这么磨人的药来。”
溶烟此时哪有心情与他玩笑,叹道:“只盼能将卢刺史治好。”
班容一面挥笔写方,一面道:“有了九寒败毒散,我又多了三成把握。虽不敢说能将毒彻底清出,但总能让他多活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