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向北,一面给人做工一面艰难前行。修船、补网、杀鱼、搬运、舂米,乃至沿街乞讨、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干过。
如此来到建安县,某次趁夜翻进一所宅院中找吃食,却被两条恶犬咬得遍体鳞伤,叫人家揍得半死扔了出来。
醒来才发现自己竟被一对游医老夫妇捡来救治了,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惭,便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直斥自己是肮脏下流之人,想求个毒药一死了之。
那老先生却道:“人谁无过?你虽小有不端,却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到底没有害人性命。徜若这样便得以死抵罪,那天下的富商巨贾,仕宦清流连,同大明宫里的天子,岂不都要自缢以向天下民人谢罪?”
屠不尽似懂非懂,好歹终于掐了寻死的念头,跟随在老夫妇身边,尽心伺奉,以图报答。
那老先生见屠不尽颇通拳脚,便教了他调息运气、精进内力之法,纠正他拳中不妥之处,又授以变通之道。
屠不尽本性聪慧,常常一点即通,加之手脚勤快、嘴又甜,甚得老人家欢心,于是那老先生又传他一套刀法与一套轻功步法。
屠不尽感激涕零,欲拜师,老先生却坚决不肯,乃至名姓与出身都绝不透露半分。
如此相伴八个月,老夫妇欲往他处行医,临别之际,老先生写了一封荐书交与屠不尽,道:“吾有一友,在信安替人打理镖局,距此不远。你持此荐书去信安隆行镖局,他自会为你安排。”
屠不尽下跪磕头,痛哭流涕,纵有铭心之言,此刻亦说不出半句,只目送老夫妇二人远去,心中暗暗发誓:从此定要做个实诚人,赚干净钱,若有半分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于是屠不尽投身于隆行镖局,先充杂役,后任镖师,十年间走南闯北,风风火火,不仅见识大开,武功亦大有长进。
然而离家甚久,思亲陶郁,他终于下决心辞别镖局,带着攒下的百来两银子,踏上回乡之路。
可谁承想,整个龟背村已成了荒无人烟的焦土。当年他远走时,爷娘翁奶尚且力壮,而今却不知去何处寻他们的遗骸。
屠不尽奔至海岸边嚎啕大哭,一时只觉自己象个被无端遗弃的婴儿,天地缈茫,从此竟无处可归。
这时,一黝黑削瘦的拾贝老翁远远呼喊道:“喂,后生仔,你该不会是这村的人吧?”
说罢“哼哧哼哧”跑来,将屠不尽拉住,道:“这一年半载的,已经来了三四个寻亲的了,一见自己家成了这模样,就有两个当即投海自尽。你、你还年轻,可千万别——”
屠不尽泣不成声,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老翁叹息道:“都是那些放债的,在府城里揽钱尚不知足,手爪还伸到咱们这些小渔村。前几年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好几个村的人贷钱修船建屋、做买卖,这倒罢了,有些人贷了钱就上城里赌,弄了个血本无归;有些人虽是正经营生,无奈利息太重,利滚利的,根本还不上。
“于是,一点祖产就教人收了去,连家里的女人也拉去抵债。后来,有几十个后生拿了斧头锤子,说与其任人鱼肉,不如跟强人拼了,便与放债的火并。才一个晚上,三个村被屠杀殆尽,连条狗都不留。那伙强人怕官府追查,便放火烧村,整整烧了半个月,骨头都烧成灰了,便成了现在这模样。”
屠不尽目欲喷火,咬牙问:“老伯,你可知道那伙强人的住处?”
老翁道:“据说那伙人在长乐东市开当铺,叫什么‘三义’——啊呀!你、你该不会想去报仇吧?可万万不要,保住性命才最要紧!那放债的若是寻常人家,敢这么嚣张吗?他们要么是富商豪绅之后,要么是公廨某公的旁支,生来便是作威作福的命。
“你一没银钱、二没靠山,如何打得过他们?我听说,隔壁村有几个逃出生天,给海贼救了。这次路过的海贼倒良善,没抢没杀,还常常地救助遇险的渔民。你不妨——”
屠不尽根本听不下劝,提着刀顾自走了。
那家当铺是前店后院,他潜伏了半个月,果见这里于官商两道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摸清院中各房所住之人,便趁着月黑风高翻入院中,烧了迷香,悄悄将主人一家与打手等三十多人全杀了,扭头便投奔了海贼。
添加海贼后,他见头领陈得法神通广大,竟能将公廨诸吏玩弄股掌,暗自痛快,直呼解恨,实没有投错地方,于是办起差来更加卖力。
而现在,花隐却提及旧事,企图推翻这一切,教屠不尽如何能接受?
花隐趁着屠不尽一呆之际,用双腕铁圈夹过刀轻一带,将他拉至身前,低声道:“你可想过,渔民日日出海,哪里有闲进城?为何偏偏知道一个当铺的位置?再者,那老翁既觉得海贼好,为何不自己来投,反而劝你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屠不尽的心上。
他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道:“这些事情,你……都知道?”
花隐道:“在蕉尾屿大开杀戒的,正是陈得法的人。他们喝醉了酒,摸进村里奸淫妇女,被逼急了,索性就屠村烧村,毁尸灭迹。蕉尾屿三个村才多少户人家,哪里抵挡得住刀口舐血的海贼?陈得法知道此事后,怕人查问,便收买了一个渔夫守在那儿。那家放债的,实是不肯与陈得法勾结,开罪了他,才被摆了这么一道。”
屠不尽恨得目欲滴血,胸中一股委屈愤懑之气直冲天灵,却又不敢立时爆发,咬牙忍泪道:“如此说来,我不仅错杀了人,这一年多来,还反将仇人认作头家?!不,我不信!”
他摔了刀,冲上前狠掐住花隐的脖子,将人举了起来,叫道:“你眼见自己性命不保,就扯出这套鬼话策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