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不愿多看溶烟一眼,只轻篾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卖唱的。爷爷一时兴起,与她多玩了一玩,你们就当了真?哈哈,可笑可笑!”
酥娘转过脸庞,向凌云鹰笑道:“哎呀呀,好个薄情的花君。既然这女子没有用处,就将她扔到海里喂鲨鱼吧。”
两侍女应了声“是”,便要将溶烟押出门。
溶烟自邹鉴死后,已生殉情之心,此刻倒也不惊不惧,只泪眼盈盈地看向花隐三人,仿佛在说:“奴家一死容易,但三位落入海贼手中,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凌云鹰与花隐异口同声喊道:“且慢!”
酥娘抿嘴一笑,向溶烟道:“姐姐好福气,虽无西施之美,倒有杨妃之福,真是羡煞旁人呀。”
她转面向凌云鹰柔声道:“凌二郎可想好了?要保住这二人的命也不难,只消你点个头,咱们立马奉你为座上宾,美女玉馔地伺候几日,再好好儿送回去。若不肯么,谅你们功夫再好,怕也难在千百人中破围,反落个葬身鱼腹、尸骨无存的下场,又是何苦呢?”
凌云鹰冷笑道:“只怕我在这里乐不思蜀几日,卢刺史那边已经入殓了。”
一言未毕,双指骤出,使个“步虚指”。
酥娘未及反应,已被点中肩井穴,上身登时动弹不得。
正待众贼飞步攻来,凌云鹰一提气,双掌齐出,虚室陡起暴风。那几人只好退守原地,叉起双臂,运足功力,抵挡冲击。
酥娘被封了穴,无法运气,当即被掀飞,眼看将要撞上楹柱,陈得法伏地蛇行,翻身甩出双腿将她勾回。
待等疾风停住,众人定睛看去,凌云鹰与包无穷已将殿门关上并闩好,又截了几尺青铜烛台卡在门后。
凌云鹰回身抽出秉钧剑,遥遥指向酥娘与陈得法,高声道:“今日来此,凌某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关门打狗,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剁了石琳,再作道理!”
他怒目圆睁,面上赤红,仿佛烈焰在皮下燃烧,一身内力勃发,周身空气微微扭曲,冲出一股灼热逼人之气。
陈得法一时解不开酥娘的穴,见凌云鹰气势汹汹的模样,以为他定要挺剑攻来,忙将酥娘藏于屏风后,回身却见包无穷双刀斗四汉,凌云鹰仗剑两下劈开铁囚笼,斩断花隐四肢铁链。
陈得法当即高声嘲笑:“放出个半残的人,自己却失了先手,蠢货、蠢货!”
笑声未落,陈得法自座下抽出一条二十四节蝎尾鞭。
此鞭以蟒蛇皮裹住钢制鞭把,外韧内刚,便宜远袭。鞭头则是喂了剧毒的蝎尾钩,见血封喉。
陈得法展臂抛鞭,长鞭若蛟龙穿梭,遽向凌云鹰背心袭去。
凌云鹰回身横剑抵挡,蝎尾钩当即咬住剑身。他一转剑柄,剑身急旋,几欲削下钢钩。
陈得法将鞭绕剑转出,轻巧避开剑芒,旋即双手运鞭,钢鞭上下翻飞,好似长龙狂舞。方作势往凌云鹰腰腹缠去,忽又一闪,长鞭中段朝他横扫而去,滚滚如潮,而长鞭前段已向他身后游去。
陈得法手中使个巧劲,陡一回拉,蝎尾尖尖一凛,骤朝凌云鹰后颈刺去。
而凌云鹰此刻斗鞭正酣,两兵一接,火星不绝,根本无暇顾及。
花隐见状,忙拾起一截破碎的铁链,用力掷向蝎尾钩,将它打斜了五六寸。
蝎尾钩直直钻入锦茵褥,毛毯霎时发黑腐烂,旋听得“噼啪”一声,地板破裂。
凌云鹰趁机出剑砍向钢环。
不想陈得法劲力一运,鞭头如蛇出洞,骤然斜上,疾朝凌云鹰大腿咬去。
凌云鹰侧身剑尖一引,手腕连旋,将鞭子前端层层缠绞于剑上,剑中内劲一压,陈得法欲撤鞭而不能,只得双手柄住短柄,勉力相持。
而陈得法的腿脚隐于矮几一侧,此刻似象鼻探物一般查找一件称心的暗器。
凌云鹰倏将内力一焕,猛地举剑将鞭回拉。陈得法以为他要夺鞭,忙鼎力相抗。
两人似拔河一般,直争得额头青筋暴起,鞭把钢环“咯吱咯吱”地哀鸣。
陡然间,陈得法心觉不妥,未及思想,凌云鹰遽然倾泄内力,足下疾走,挥剑向前,使出冲霄十八剑强悍的一式“龙出水”。
这变招太过突然,拉鞭之力骤然回弹,陈得法措手不及,后仰摔倒,起身未及调整内息,便见缠绞在秉钧剑上的鞭把受内力一激,层层崩断。
剑气密如蛛网,卷起无数破碎的钢块,骤向陈得法罩去。
陈得法忙将双脚探向六曲屏风底部,猛地一抛,双臂接过,轰然挡自己身前,下一瞬,无数钢块疾风骤雨般,“噼里啪啦”砸在木板上,声如暴雨。
陈得法忙运起内力,使出“沧海横流掌”。双掌往屏风上一拍,六曲屏风顶着骤雨般的钢块,呼啸飞出,好似巨人张开双臂,直朝凌云鹰扑去。
凌云鹰使冲霄剑法的“掠江”式,意图先上撩后横劈。然而剑刃才方穿过屏风,便觉木板之中一股粘稠的内劲缠来,秉钧剑一时滞怠。
他不得不扎稳马步,双手握剑,鼓足内力,咬紧牙根,好似盘古力劈混沌一般,定要破出片天地。
陈得法趁机呼啸一声,道:“砍他后背!”
屠不尽得令,忙撤刀后跃,转身正要举刀砍去时,花隐夺步横拦,以锁腕铁圈挡住来势,低声道:“蕉尾屿龟背村两年前惨遭屠村,你当真以为是借贷引起的吗?!”
屠不尽登觉彻骨生寒,浑身一震,双眼霎时红透,两片薄唇直打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屠不尽正是龟背村的人。
这村在海边沙地林一隅,地盘小、人口少,几乎与世隔绝,民风极为淳朴。男丁出海打渔,妇孺拾贝开蚝,换些钱可供日用,也就是了。
屠不尽自幼却有些不羁,不甘心重复祖祖辈辈的痕迹终老于斯。照村里老人的说法,便是“学了点拳脚,识了几个字,就移了性、转了心,以为青叶蛇也能化龙”。
那时屠不尽听到这话,动了怒,与几个晒着太阳嚼茶叶的老人吵了起来。你来我往地斗了两句,一个秃老头忽“呜哇”一声捂着心口,直挺挺倒地。
自此,村里小半人戳着脊梁骂他,连带他爷娘翁奶也颜面扫地。屠不尽自觉无趣,收拾了两件衣裳,趁夜悄悄走了。
那年他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