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妖脱了上衣,露出背脊,果见纵横六道长疤,似枷锁压背,触目惊心。
张道汜道:“那新娘子受了侮辱、死了丈夫,言道自己残花败柳、吉日克夫,难为世俗所容,欲跳崖自尽,你忍着伤痛将她拉回。你可记得自己跟她说了什么?”
葛老妖怔怔地问:“我说了什么?”
张道汜叹道:“你说:‘甚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统统都是放他爷的狗屁!这世间无论男女,总是从娘胎里出来的,偏生这人吃饱了没事干,就想着逆天而行,硬分出个贵贱尊卑。男人需要守贞吗?男人失身会受世人唾弃吗?男人死了妻子会被讥讽克妻吗?——不会呀!男人留连花丛叫风流倜傥,一个弱女子遭了难,却要受世人指责,乃至无计存活于世。我虽是男儿,却万万不能接受这种狗屁道理!你等着,我这就放一枚烟弹,将这一带的同门招来,咱们这就把山贼的老窝端了,搬了他们的钱财粮食,给你做个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今后再不用听那些鸟人鸟话!你若想嫁人,我便求了我师父张天师为你保媒,如何?’你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兄弟我十分钦佩!你还记得吗?”
葛老妖茫然道:“我以前竟是这样一个人吗?”
张道汜“哎呀”一声,又指着心口左三寸一处疤痕,道:“元和九年四月,咱俩在阆中万花楼白吃白住大半月,遍阅群芳,还戏了花魁。那花魁娘子着实是妙,我被她一刀刺中心口,侥幸不死;你被她刺中手臂,骨头都裂了。
“后来万花楼千里迢迢告到了鹤鸣山,你我被诏回门,各领一百大板,趴在床上嚎了三个月才能起身——这你也忘啦?!”
葛老妖摸着下巴,聚精会神地思索,品嚼着张道汜的每一个字,自语道:“花魁娘子?花魁娘子!”
张道汜一拳将他打趴,道:“臭老十,脑子里只想着女人,竟不记得兄弟!”
葛老妖起身还他一拳,叫道:“我是真不记得呀,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张道汜叹了一声,垂下一滴眼泪,道:“后来、后来我赌气出走,六年后回山时,已寻你不见。师兄弟说你学成归家了,我赶着去益州找你,也找不着,还以为你半道被哪个娘们迷住,成亲去了。于是也不再在意,以为有缘总能相见,谁知、谁知……啊呀!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还当了海贼?!”
葛老妖不解地道:“怎么?我这副模样不好么?海贼的日子潇洒痛快,不好么?”
张道汜一把将泪水抹尽,笑道:“阿兄我不是迂腐之人。本来嘛,人生在世,自由无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二话!但是,徜若你被奸人所害,咱们不得找出这恶人,将他千刀万剐!来,你细细跟兄弟说说,你都记得些什么事。”
葛老妖确觉张道汜有一种家人兄弟般的亲切之感,倒也乐得与他说道说道,于是二人便手牵着手,旁若无人地走至窗台旁聊天了。
班容见状,急道:“师伯——啊不,张兄弟,你不是来助拳的嘛?怎么、怎么——”
张道汜回头心虚地觑了班容一眼,笑道:“嘿嘿,好师侄,不好意思,三师伯这有涯兄弟的事,可比你的事重要多了。你别急,略等上一等,我们说完了话,就来助你。”
班容气急败坏,道:“好家伙,无事便是兄弟,有事便是师伯师侄了是吧?!”
凌云鹰几人原先见班容与张道汜赶来相助,惊喜万分,以为今夜有望活命。
然张道汜虽武功高强,行事却自由散漫、无有章法。他既抽身与葛老妖聊过往,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目下情势仍旧万分严峻。
屠不尽将花隐搬到溶烟身旁,花隐将手中错金刀递给他,笑道:“此番无论生死,总不能教人小瞧了去!”
屠不尽点点头,与花隐换了刀,飞身便与凌、包二人并肩。
陈得法心忖:我只知葛老妖出身天师派,却不知他因何来到振州,归于父亲麾下。如若当初真是父亲使计将他诓来,张道汜岂能饶我?
转念又想:看他们两个疯疯癫癫的,一时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我先把眼前这几个能收拾的给送上路,再编一套话哄哄他们就成!
于是陈得法高呼:“启阵!”
此时惊涛阵已重新补齐,随着陈得法一声令下,第五层的人如鹰隼捕猎般纵身跃至半空,双掌一压,掌力热辣,如暑天艳阳,乃琼珠门独门掌法“炎掌”。
未及眨眼,第四层三人如浪涛接连而至,七环刀、铜蛇叉、蒺藜骨朵三把兵刃直指肩颈。
紧接着第三层十人飞扑而下,使锁链飞镰刺向凌云鹰四人双腿。
如此上中下三路齐攻,迅若雷霆,密如骤雨,又兼以众凌寡,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四人撕成碎片。
但凌云鹰四人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更有何惧?
凌云鹰收剑出掌,飞身直上,遽使风掌相迎。两股掌力相挤压时,再无任何技巧,只看谁的内力更深厚。
凌云鹰血气上涌,大喝一声,如举千斤鼎一般将敌人掌力托住,再一推,力若崩天坼地,直拼得双目流血,拔山一般将敌人掀翻。
那人登如风筝断线,背脊砸向天花板,受自己掌力与凌云鹰掌力一摧,四肢百骸齐齐粉碎。
天花板轰然爆开一个大洞,那人的尸身已不知去向。
与此同时,班容以阳阿剑径直架住三把兵刃,猛地向上一推,力随剑出,先将三人压后一步,随即使无极太虚剑法一式“混沌初开”点向蒺藜骨朵的头部,同时左掌一拍,复将另二人攻势压住。
“混沌初开”乃是隐强力于剑尖,攻敌于不意。剑尖方与蒺藜相触,力量轰然奔泻,通过蒺藜将硬木长柄炸裂,碎木条霎时刺穿那人双掌。
班容转身与另二人相斗,先以“乾坤始奠”横斩,剑气如铁,又将二人压后一步,随即一剑穿入七环刀刀背套环中,同时抬左腿蹬踹,踢向蛇叉下端手腕,攻其必救,化解合围之势。
刀背环套除配重增威外,还可套住窄面兵刃,使其脱手。
但使刀那人万万没想到班容竟敢主动上套,心道他定有意想不到的招数,于是赶忙翻腕向右压剑,旋收手撤刀,左掌打向班容右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