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贼一见陈得法落了下风,徨恐不安的同时,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与激动。
有几人相互耳语道:“不如趁乱摸去他的内室,偷几件值钱的宝贝。”
这话方一出口,倾刻随风扑进群汉耳中,窃窃私语之声立时似海浪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群汉便在争执中分出四派:一派认为只待凌、陈二人同归于尽,便可推举新的首领,继续老本行;一派认为应分走陈得法的财产,各人远走,谋个正当营生;一派认为无论陈得法能否保命,都应即刻启程,回到振州陈武振麾下;还有一派由陈得法一手提拔,誓死效忠,称只有殉主,绝无背叛。
这殉主派豪言一出,其他三派人当即怒目横视,骂道:“他娘的,就你高尚、就你有德行,我们倒成了奸诈小人!”
话音未落,不由分说,举刀便砍,群汉登时乱作一团。
包无穷在一旁看着,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上前助凌云鹰,实是害怕群贼骤然围攻,不得不预留截击的空档。但此时见群贼内讧,他与屠不尽叹息道:“本以为,剩下的这几十人徜若老实点,也不是不能放过。谁知他们这么狠,自己都不放过自己。”
屠不尽目光如狼,恨恨盯着群汉,咬牙道:“不,他们将我骗得好惨,我一个也不放过!”
包无穷忙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胜利在望了,放松点儿。嘿嘿,老包我着实没想到,竟能虎狼窝中保住一条命,真是老天有眼……”
屠不尽却充耳不闻,顾自喃喃道:“我在这儿混了一年,怎会不知?过惯了一手杀人、一手抢钱的日子,回头再想吃渔耕的苦,怕是不能够了!
“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若真放了,二三年后他们将手头的钱花光,照样纠集在一起干回老本行。到那时,官府依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却再去哪里寻几个你们这样不要命?不如先坐山观斗,再将剩下的杀干抹净,也算尽力而为、无愧天地了!”
包无穷闻言,放声大笑,连连称善,又道:“好兄弟,等这事过了,咱们一起喝他十七八坛子!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屠不尽黯然摇头:“不,我恐怕……”话到嘴边又吞落,将脸上血泪一抹,转头看向包无穷,与他互报了姓名。
两人都伤得几乎不成人形,见到彼此的惨状,不由得又哭又笑。
包无穷道:“屠不尽、屠不尽,你这名字起得好、起的得妙呀!”
屠不尽苦笑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个习俗,刚出生的囝,得请半仙给摸摸八字。小时候听阿嫲说,半仙瞧了我的八字,啧啧称奇,直呼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命!”
包无穷道:“是嘛?有多好,你快给说说!”
“半仙说,我三十以后不愁吃穿,有田有地,有妻有子,日子安乐,不必为生计苦奔波。包兄你说,这对穷苦人家而言,不就是神仙日子嘛?你看我这命,是不是羡煞旁人?所以半仙给起了这个名,取‘福寿不尽’的意。”
包无穷笑道:“意思是好的,可搭上你的姓氏,屠不尽、屠不尽,倒象是——倒象是在说,这世上的恶人你屠之不尽!”
屠不尽纵声高笑,似要将胸中一切不平与怨怼一并啸出,又对着漫天疾风劲雨呼喊道:“这世上的恶人倘能屠尽,便是要我阿屠立时下十八层地狱,或是当即魂飞魄散,我也愿意!”
言语出口,豪气登生。
二人感慨半晌,屠不尽问:“那包兄你呢?你这名字也有趣。”
包无穷道:“我的爷娘也盼着我福寿无穷呀!”
屠不尽笑道:“我看不止,分明是在说,世事人情时而黑、时而白,白的能成黑,黑能翻作白,又生出赤橙黄绿,包罗万象,无穷无尽,教人看花了眼,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包无穷哈哈大笑道:“解得好、解得好!”
二人笑着笑着,不觉心酸垂泪。
彼时凌、陈二人仍缠斗不休,已过百招。
但毕竟凌云鹰有极丹相佐,伤势虽重,眨眼便无有痛觉,不管不顾地拼杀。
陈得法却以为凌云鹰浑身残破、鲜血淋漓,必定难以久战,于是且战且守,不愿多耗精力。
谁知凌云鹰愈战愈勇,近乎癫狂,招招不守反攻,下手越发狠辣,两百招后,已将陈得法逼至角落。
二人自夜半战至此刻,兵刃、拳脚、内力、身法,可谓穷尽所学。论武功,陈得法几乎样样在凌云鹰之上,纵凭极丹之力,凌云鹰也很难真正压制陈得法。
但凌云鹰到此竟占据绝对优势,根源不在武力,而在“心志”。凌云鹰从一开始便存舍生取义之念,而陈得法却还想着留下一条命受享富贵,交手之时难免存了三分自保、七分求胜的计算。
最终剑指咽喉时,陈得法口中仍喊着“不可能”,方要拍掌相抗,凌云鹰顿使“崩天”迅速封喉,陈得法不甘至极,竟仍强支身体,作势回手欲攻。
凌云鹰一凛之下,飞身上前,长剑化作道道寒光,接连刺出——一剑、两剑、三剑、四剑!每一剑都深深没入陈得法的身体,最后一剑狠狠扎入他的心脏,几乎没柄。
陈得法浑身剧震,目眦尽裂,怨毒地瞪着凌云鹰,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轮回。旋即浑身气力尽泄,眼中凶光迅速黯淡,终于瘫倒,再无声息。
凌云鹰喘着粗气,心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用阳阿剑挑起陈得法的尸体,挥掌将其拍至海贼群中。
“主人死了!”
“主人被他杀了!”
众贼如无头苍蝇,惊叫着四处逃窜。
有五十几人当即举兵向凌云鹰围去,包、屠就中截住,与之拼杀。
屠不尽笑道:“包兄,你信不信,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这五六十个。”
包无穷笑道:“哦?你倒杀出兴致了?得,我就在一旁看着,你要是手软了,就喊一声!”
又有数十个眼尖脚麻利的,“呲溜”一下奔回殿内,将花隐与溶烟架起来,横刀在脖,哆哆嗦嗦地喊道:“把、把剑放下,让我们走,不然可别、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