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鹰踏浪挥掌,将排空而来的巨浪推开,如与凶潮搏击。
他带着哭腔大叫,近乎乞求:“你给我出来,不许寻死!好容易到了这一步,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见有人死了!”
说时,他一头扎进海中,奋力搜寻。
花隐被这一幕惊呆了,难以置信地喃喃:“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溶烟将花隐放下,抱了一捆绳子,奔至船舷。包无穷急得双目赤红,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朝着翻涌的海面嘶声呼喊。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海面破开,凌云鹰猛地探出头来。
包无穷喜得眼泪直掉,正要翻过栏杆去接应,凌云鹰却揪着屠不尽的衣领,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抛,将屠不尽扔上甲板,再奋力拨浪,游至船侧,抓住包无穷抛下的绳子,双足连连蹬水,借力跃起,落在摇晃的甲板上。
还未站稳,凌云鹰箭步冲上前,揍了屠不尽一拳,揪起他的领子,咆哮道:
“活下去、活下去!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知道活着比死还难,可活下去才能抗争!天下处处有人受苦受难,个个都要寻死,世上就没有人了!”
屠不尽呕出一大口海水,怔怔地看着凌云鹰歇斯底里的模样。原本满腔的绝望,在这近乎野蛮的关怀中,竟似云开雾散,他不禁哭着笑了。
他本想说:你是公子,万一葬身鱼腹,岂不可惜了?
但终究说不出口,他拍了拍凌云鹰的肩膀,有气无力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说那么大声干嘛?”
正在这时,东方第一缕光亮照入他眼中,他抬手遮了遮,指缝间,那光芒迅速破开黑暗。
他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啊……天亮了。”
众人回首看向东方。
圆日未出,风浪依旧,金色的光芒飞一般向四周云层晕染,随即阳光如万箭齐发,穿透层层黑云,驱逐粘稠海雾,洒向海面、洒向楼船、洒向甲板上每一个活着的人,与每一个死去的人。
凌云鹰旋即昏迷了。
再次醒来时,空气已有深秋萧瑟之感,透窗而入的阳光,也似耗尽了力气,孱弱的温暖柔柔拂过他的脸庞。
凌云鹰只觉自己乘着小舟,在一片漆黑的海域中漂泊了很久很久。待到神志渐渐清明,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后续种种。
卢贞将凌云鹰、包无穷、花隐、溶烟四人移来刺史府将养,求了张道汜和葛有涯留下来为他们疗伤。
班容的遗体,已被送回武进县好生埋葬,阳阿剑在牌位前陪伴着他。
卞阿六虽已死,但包无穷仍为他赎了身,为之立碑“英雄卞阿六之墓”,并将赎身文书在他坟前化了。
公廨诸官吏,卢贞铁腕整顿,自上而下清洗所有与海贼有染的吏员。
至于楼船上那二十多个孩子的去向,卢贞缄口不言,凌云鹰最终也决定不过问。
又听闻卢贞的幕僚李远自缢身亡,留下一封遗书,自述郑仵作一家是自己杀的,目的是将事情闹大,并将一切矛头指向海贼,激起公愤。
卢家上下轮流在凌云鹰几人床前伺奉汤药,不可不谓尽心。
而那一夜的惨烈,在呈报朝廷的奏疏中,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海贼头目因炼邪功,走火入魔,致贼内部自相残杀”。
此事凌云鹰亦认可。历经生死,他也明白了,阴暗的事,就让它回归阴暗,无需光明正大地摆在台前,这对大家都好。
张道汜那夜酒醒之后,得知班容死讯,心中颇觉愧疚,这才答应留在福州,为凌云鹰几人疗伤。
葛有涯依旧回想不起任何事,只觉得与张道汜在一块儿十分有趣好玩,便与白玉狮子一同留下。
张道汜于医术上造诣匪低,又兼内功深厚,可凭真气与人疗伤,又呼唤临近几县的道医馆倾力准备药物,故众人内伤外伤虽重,卧床三四月后,也勉强可以下床走动。
半年后,花隐恢复如常,与众人辞别,携溶烟离去。江湖再见,不知何期。
而凌云鹰与包无穷因服用极丹,几乎掏空了底子,静养一年有馀才恢复了十之七八。
随后,张、葛辞行,凌、包继续在福州休养。
凌云鹰没有如父亲所愿,担任实职。优哉游哉了一年多后,凌风逸一纸书信,遣他回长安参加郡主的比武招亲。
他那时也不知道,新的波澜,已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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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武进县。
此时已是十二月十六,天空乌云低垂,太湖、滆湖之上,笼罩着一层寒雾。湿冷的北风在河网间穿梭,拂过田间残茬,晃动光秃秃的桑榆。
闷雷滚过,厚重的乌云下压,俄而细雨夹着雪花,飘飘洒洒,复在京杭大运河的船帆上,复在纵横交错的青石路上,也复在鳞次栉比的黛瓦上。
化龙巷南三十步,有家医馆,名叫“灵素”,不知为何,已关门七年有馀。牌匾上的字,漆都掉尽了。
附近的人对这医馆的主人还留有印象,记得他叫班容。那年秋天,他背上宝剑,说要去福建一趟,他的小师叔在那儿,好象碰上什么难处。
后来,宝剑回来了,班容却没有回。
不想七年之后,这灵素馆的门,却被几个外地人打开了。
附近的人便上前问:“你们是班郎中的亲戚吗?哎呀,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怎么班郎中年轻力壮的,说没就没了?”
凌云鹰转头,苦涩一笑:“他是个英雄。他保护了很多人。”
“这样呀,那他可真了不起!”
“是啊,他真的很了不起……”
灵素馆久无人至,内外满布灰尘,大家七手八脚将楼上楼下收拾干净,又张罗着生火。
锅碗瓢盆的声响,欢声与笑语,沸水“咕噜咕噜”的声音,驱散了冬日的湿寒,也冲淡了萦绕心头的血腥。
一时雨雪停了,花泠欢呼雀跃,俨然一个小小士兵,拉上千重,就要冲去菜市场侦查一番。
灵素馆热闹非凡,仿佛又回到曾经。
凌云鹰默然将堂中的灵牌与阳阿剑擦拭干净,插上三炷香,深深一拜。许多面孔在眼前闪过,有些人永远留在过去,有些人未来仍将并肩而行。
自己心中虽有哀伤,但更多的是平静。
陆鹤风走来,拿过阳阿剑,“刷”一声抽出,剑光凛冽,锐气逼人,似仍有旧主气息。
“凌兄,斯人已去,宝剑依旧。我看你也没个称手的兵刃,与其让阳阿剑继续尘封在此,不如你将它带走。班郎中是个爽快人,他若泉下有知,定然会高兴。”
陆鹤风说时,双手将宝剑递出。
凌云鹰接过,心中思绪万千,无尽滋味陈杂,当年种种,最终化为一丝微笑:“好!”
这时,一阵酒香飘来,凌云鹰鼻翼翕动,登觉精神一振:“酒?这儿有酒?”
张守拙在后院呼喊:“哇!好大一个酒窖!满满当当,全都是——嗯,好酒!你们快来看呀!”
凌云鹰拉过陆鹤风,喜道:“班兄最喜欢喝酒,他的住处果然藏有好酒!咱们今晚喝个痛快!”
陆鹤风长年恪守戒律,从不饮酒,但闻言忽觉心中畅快,道:“好!”
“我们回来啦,快来帮忙搬东西。”
大门一推,花泠与千重拎着鲫鱼、猪肉、葵菜、菘、萝菔,怀里还夹着纸包着的春饼,热气腾腾。
花泠喘着粗气:“啊,好重!早知道……就该拉着你俩一块去!”
几人一面说笑,一面拎着东西往后院厨房去。
忽然,陆鹤风脚下一顿,望着这几人的身影,蓦然眼底湿热,视线模糊。
他想起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娘、阿姊还有他,也是这样。
抬头望向天井上方,天空依旧阴沉,仍蕴酿着雨雪。
但这里,好暖。
凌云鹰厨艺不错,已然当起了大厨。千重在一旁烧热水、递盘子、递碗,十分默契。
陆鹤风刚开始也觉得奇怪。时隔数月重逢,这两个人怎么就——不过,罢了,虽不大懂,但感情的事大概就是这么奇妙。说不定下次再见,这两人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
张守拙也蛮有一套,刀一挥,切肉片鱼,有模有样。花泠与张守真洗菜、择菜。
陆鹤风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在这样一个时刻,与一群无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一起,竟让他心生“家”的感觉。
花泠扭头瞅了陆鹤风一眼,连跳几步,蹦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笑道:“不许发呆、不许偷懒,快来帮忙!”
暮色渐合,灵素馆灯火明亮。
陆鹤风心想: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今天依然牛马加班,暂且一更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