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风心想:看来,今夜另有大戏。最好座位后有窗,随时能跑,不然……
另一边,一少女紧贴一华服老人,附耳道:“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夜带家伙的可……”
“恩,最好做得干净漂亮,人多……”
陆鹤风心头一沉,转头便与凌、千对上视线。看来,他们俩也听到了。
粉衫少女将八人引至二楼东向中间包厢,低声道:“这是观舞最佳的包厢,紫绛娘子特意叫留给诸位的。”
她声音低得仿佛怕隔间听见了,立即要杀过来。
花隐老神在在地道:“不知我们父女是借了哪位郎君的光,竟能在一座千金的舞宴上,进了清泉楼最好的包厢。”
他故意含笑瞥向凌云鹰。
凌云鹰当即红了脸,嗫嚅道:“我?怎、怎么可能是我……你是知道我的……”
花隐立马向千重道:“二郎当年在福建也逛过——”
凌云鹰倒吸一口冷气,忙打断他的话:“有孩子在这儿呢,你、你说这个……不好。”
其他人暗自憋笑。
花隐深谙戏弄凌云鹰之道,并乐在其中。
这时,鼓响三通,四面喧闹声渐落。
再响三通,廊下众人已各归各位,再无一人说话。
忽然,有暖风柔柔而至,熄灭了三层圆廊的烛火,舞堂灯光全聚于池心白玉鼓。
漫天花瓣洒下。
这是温室催开的山茶,如血似火。
“咻——”
纵目望去,一女子腕缠绸带,飞旋着翩翩而落,似一朵牡丹骤然盛放。
环佩叮当,金铃细碎,自成乐音。
窄袖锦半臂,间色高腰裙,腰束玉带,悬垂金铃。肌肤胜玉,赤足自腿侧绘着牡丹缠枝纹。
她在半空停住时,正好面朝东向中央。
众人迫不及待地向她细看去,一霎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美得象一把利刃,一亮相便捅进人的心脏。
她只在半空停留了眨眼一瞬,但对于东向包厢众宾客而言,一瞬已然失神,双臂顿时麻木,手中酒杯当当坠地,人也要酥倒了。
肩上披帛缠绕飞旋,似向每一位宾客缠去。足尖轻点鼓面,似蜻蜓掠水,旋即腾挪翻转,裙裾飞扬,帔帛如流云环绕周身。
回眸顾盼,扬臂折腰,仿佛天地间只馀这舞动的妖精。
她已绕场舞过数圈,许多人还沉浸在方才凝眸的一瞬。
凌云鹰双颊如熟透的西瓜,随时开裂。他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一眼,嘟囔:“我就知道不该来这儿。”
张守拙几乎要昏过去,他梦想中披着月光白纱的少女,此刻终于有了清淅的面容。但他随即落下泪来,心生希冀之时,绝望便如影随形。
他心想:完了,我心里,再装不下别人了……
至于梅山的水儿,虽曾共渡旖旎一刻,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花隐虽是风月老手,此时也觉目眩神移,脑中心里一片混沌,只觉得生平所见艳色尽成土灰。随即,一个极不切实际的念头排山倒海而至:她若是泠儿的娘……该多好!
但他立马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惴惴不安地想:她不是人,是颠倒众生的罗刹女,是杀人于无形的刀!
而千重眼中再看不见其他,耳中也再听不见其他,心跳似消失了,仿佛魂魄出窍,正向她拥去。
八人之中,唯陆鹤风反应最为激烈。
他的双目追随着她的身影,绕啊绕——这舞衣,这面容,这身姿……
一股毫无由来、沉埋已久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
不对,何止是熟悉,他在梦中都时常见到!
他“蹭”地起身,连带着杯盘倾倒,在寂静的舞堂中格外刺耳。
——是她?是阿姊?
电光石火间,一个他从未敢设想的念头,在脑中炸响。
——不,阿姊已经死了。这是巧合!就算阿姊还活着,她也绝不可能甘心进青楼!
陆鹤风焦躁不安地观察她,视线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搜寻。然而愈是细看,愈觉慌乱——她的面容,为何与阿娘如此相似?!
但他立马否决心中所想: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这没什么,只是巧合罢了!
心神激荡之时,他忽觉藏在怀中的??玉在发烫,这是母亲送给他姐弟二人的礼物。
裹着??玉的,一条发黑的血手帕。
五岁那年,他山上山下寻了阿姊半个多月,只找到阿姊的染血的花鞋和手帕。他当时以为,阿姊大抵已经被狼吃了。
这时,她凌空旋转,掠过陆鹤风所在的包厢,扭头时,四目相撞。
她眼底乍喜还悲,一汪泪水泫然欲落。一瞥之际,似有无尽酸楚与思念。
回身时,她手臂轻扬,一股香气涌向陆鹤风,是带着酒气的馥郁花香。
陆鹤风只觉心口如被大锤重重一击。
——是她!真的她!
陆鹤风几乎无有尤豫,当即在心中下了定论。但随即,一股寒意直侵骨髓。
——阿姊不止还活着,而且……她竟然就是江南东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紫绛娘子”?!
怀中的??玉烫如沸水。
他攥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血红欲滴,眼中震惊、疑惑、悲伤、不解。
他几乎脱口而出:“是你!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然而,话方出口,丝竹声陡然转急,轰鸣激荡,将他的声音吞没。
座中除花泠外,无人听到陆鹤风说话。
花泠仔细端详二人,大吃一惊,想出声说一句“你们长得好相象”,却硬吞下肚去,心中惴惴不安:鹤风哥哥和跳舞的姐姐是亲戚吗?为什么看见自己的亲戚会这么不高兴?啊……我知道了,青楼里的姐姐们向来很受人看不起。
陆鹤风跟跄着后退一步,浑身脱力似的跌回座位。
他眼底满是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真是你……阿姊,你没死。你也记着阿娘最常穿的舞衣,今夜穿它……是、是为了提醒我吗?
咱们儿时,只因是舞伎的私生子,受尽白眼。侥幸逃生,苟活这些年,为何仍然……
陆鹤风一凛——
她一定是被逼的!哪有人不愿意清清白白地活着?!
当年阿娘若有得选,她肯定也不愿做任人娱乐的舞伎!
对、对,阿姊是被人逼的,我要救她出火坑!我是师父的得意弟子,不再是当年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