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绛将酒泼出,手指点向清汤,凌空一拈,一滴汤汁浮起,再一弹,那滴水射向香炉,自镂空处入,烟气霎时断了。
陆颖之当即神色有变,另三人眉微蹙,强自镇定,似无不妥。
紫绛漫不经心地道:“酒菜的香气,与烟香混杂了,反倒不好。”
四人暗舒一口气,开始劝膳。
紫绛抬手拂过鬓边发丝,手轻轻一扫,一股内劲柔而有力,扑向烛架,十几根蜡烛登时熄灭,只馀两根苦苦挣扎。
厅中霎时昏沉,似有无数蛰伏着的眼睛,将要冒出。
“既喝不成酒,便谈正事吧——今夜匆匆赶来,实是有另一件要紧的事告知几位。”
紫绛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忽地话锋一转,“又有人出重金,要买陆公与梁公的命呢。这回,他们开出一个令奴家难以拒绝的条件。”
陆梁四人神色一僵,目中似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强笑:“紫绛娘子当日既保住咱们,护佑了一方生民,今日也定不会为难咱们。”
紫绛嫣然一笑:“不问问开的什么条件?”
陆无穷拱手,客气地道:“明日老朽亲封十万贯,送至清泉楼。钱虽不多,却是老朽为官数十载的积蓄。一点心意,还请紫绛娘子不要推辞,才是看得起咱们。”
紫绛双目一渺,讥诮道:“不是吧,为官数十载,积蓄十万贯?陆公未免太谦虚啦。”
陆无穷强自镇定,淡淡道:“娘子见笑,老夫毕竟只是外官。”
“浙西戍军实额三千人,陆公造册五千人,每月吞空饷上千贯,几十年下来,仅这一项,也不止十万贯了罢?更别说盐引倒卖与工程回扣了——陆公,您曾经,也是白雪盟的一员,是不是?”
她温言软语,好似唱歌,却字字如针。每说一句,陆梁四人的神色便阴沉一分。
“陆公不必强装清正。有圣意,你便是插入白雪盟的一把利刃。无圣意,你就是白雪盟的忠犬。更何况,即使我不出手保你,你也自有一批人,为了钱财甘愿代你去死。”
狂风呼啸而过,撼动门窗,大厅一晃,桌上杯盘叮当乱撞。
陆鹤风暗暗握拳:两个道貌岸然的狗官!以前如何且不提,阿姊救了这两人的命,他们却欲恩将仇报——真该杀!
紫绛起身踱步,身姿如舞,转至陆夫人身后,手如春柳,依次拂过四人后背,又迤迤然坐到陆无穷身侧,但这七旬老汉仍旧面不改色。
她手指极灵巧,端起陆无穷的酒盏时,五指一转,酒盏在掌心与手背旋转舞动,酒液荡漾,却不撒一滴。
她笑魇如花,转面时,眼神却似一双骷髅手,正细细摩挲着陆无穷的面庞,仿佛下一刻,便要撕了他的皮。
“听说,陆公在附近几个县,有良田万顷呐。”
陆无穷冷哼一声,面上笑意一抹,立时神色倨傲。他斜睨紫绛一眼,挺起腰板,仿佛在提醒她“官”与“妓”的天壤之别。
“清泉楼果然神通广大。娘子既这么说,想必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咱们也不拐弯抹角了——老夫从不收规矩以外的孝敬,这已是难得的廉洁!娘子若想杀贪官,哪怕你一天杀十个,一辈子也杀不尽!
“这世道就是这样。芝麻官也好,一品大员也罢,每往上走一步,都需上下打点。钱从哪里来?还能从哪里来?!与你清泉楼往来的,非富即贵,他们的金银又从何而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紫绛忽地凑近,盯向陆无穷。她仿佛目有倒钩,正待钩下陆无穷的双眼。
“陆公会错意了,奴家可不是来替天行道的。天子牧万民,天都管不了,奴家怎管得着?奴家只想为一二人讨个公道罢了——我只问你,这万顷良田,原先都在谁的名下?”
陆无穷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娘子也知世路艰险,为官若不和光同尘,自己引火上身不说,还会连累家人。虽不知,是哪路神仙请动娘子到此问罪,但娘子此前已帮过老夫一次,若能再相助一次,老夫定更加感激不尽,情愿以一半家产相赠——娘子,如何?”
紫绛笑了。
“陆公定然精通钓鱼。饵料越好,鱼越容易上钩。若以肉为饵,便能钓上凶猛的大鱼。”
她的手轻轻拂过陆无穷的肩膀,话音落时,手指已抵在陆无穷的喉骨上,轻轻打着转。
陆无穷依旧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一笑,道:“老夫明白啦,娘子想要田地,这有何难?陆家庄每年向清泉楼献粮十万石——娘子,如何?”
紫绛指尖一顿,摁向他的喉骨,声音骤冷:“陆公没明白奴家的意思,奴家只问万顷良田原先在谁名下。陆公平白扯这么一信道理做什么?”
陆夫人目光惊疑不定,一直在二人脸上逡巡。她神色愈发凝重,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娘子莫怪,原本都在亡夫名下。大伯兄仕途艰难,宦海沉浮,有些事……自然要家里人分担。”
陆鹤风顿时明了:陆无穷将“规矩里的孝敬”转移到弟弟名下,以弟之名购置田产。
紫绛逼视陆无穷:“那么,令弟现在何处?”
陆无穷蹙眉:“他已去世十四五年了。”
“他是怎么死的?!”
陆夫人闻言,神色微变,低下头去。
陆无穷泰然自若:“我那大侄儿与妓女有了两个私生子,我阿弟是被儿子活活气死的!”
虽早有预料,但当这层血缘关系被如此直白、轻篾地撕开时,陆鹤风仍如遭雷击。
果然,陆无穷的大侄儿,正是自己的父亲!
眼前这几人,到底是亲人……还是仇人?
当然,不必说亲人。就算血脉相连,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只会将青楼女子的后代视为庶孽!
紫绛满意地笑了:“那么,你的大侄儿,现在何处?”
陆无穷面上登起黑云,转头与紫绛对视,四目相撞,仿佛刀剑相击。
“哼,老夫明白了。紫绛娘子的新单——是密宗所托,对吧?又或者,你本就是密宗的人,此番是要给康好好那贱婢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