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水不是那种逛街就走不动道的女生。
相反,她的目的性非常强,在每个档口停留时间都没超过五分钟。
饶是如此高效,两人也花了整整一天,才将这座牛仔城走马观花的逛完一遍。
邓明明估计,可能一共有三千个左右的档口和商铺,从布料到各式成衣都有。
快逛完的时候,在一间主营冬款的档口,邓明明看中了一款加绒牛仔外套。
即便是用十几年后的审美来看也很不错,强拉着赵秋水试了一遍后,竟然象定制的一样合身。
“老板,多少钱?”邓明明问。
“要多少?”
“就这一件,买给我女朋友穿的。”
“一百八!”
“八十!”
“卖不起!”
邓明明拉起赵秋水就走。
老板忙喊道,“八十就八十!亏本给你好了!”
靠!还价还是喊高了!邓明明一脸不爽的付了钱,让老板拿一件包装好没拆封过的,再拿一件同款s码的。
将小码的塞进包里,他当场将大码的那件拆开让赵秋水穿上了,后退几步看了看,不由直点头。
瞧瞧,我眼光真不错!
“咦,你耳朵怎么红了?眼框也有点红,不会是感动的想哭吧?”邓明明语气夸张的问。
赵秋水瞪了他一眼,“太热了,本来逛的就热,这衣领子内衬,还有领子,还都加绒!”
说完,她挤开邓明明,快步走在前面,微微仰头,将即将脱框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邓明明没有说错,她真的想哭。
小时候每到腊月二十几,妈妈就会带她去镇上的集市,一逛一整天,就象今天一样。
然后,给她买一件新衣服,就象今天一样。
其实她老家的那个镇子一共也没有多少家店铺,除去白事一条龙、农药化肥种子、修车铺等完全没法逛的,拢共也不剩几家了,压根儿就要不了一整天。
但过年赶集、换新衣,是农村小孩每年最开心的事之一。
这种开心,她已经十年没有过了。
十年前,她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而现在,又有人给她买了新衣服……
邓明明是除了妈妈,第二个给她买新衣服的人。
回到车里,赵秋水的情绪已经完美掩饰了起来,两人对了一下成果,一共收了两百多张名片,拍了一百多张款式照片。
邓明明开车到附近转了一下,在一家烟酒店买了一条蓝楼,一家水果店买了两大筐苹果。
期间给母亲张红梅打了个电话,只说来看她了,晚上就能到。
张红梅似乎正在忙,没说两句便着急的挂了电话。当然,就算不忙,母子俩的通话也很难持续一分钟以上。
下午五点半,两人开车抵达了新塘镇宝之洁水洗厂。
这里原本是一间废弃的小学,白色的院墙围着个大操场,两栋三层的教程楼被改成了车间和员工宿舍,进门处的一排低矮教师办公室和宿舍被改成了办公室和接待室。
见到一辆外地牌照的宝马,七十多岁的看门大爷以为是客商,远远的就打开了大铁门。
“小明?”
邓明明刚停落车,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付叔?来,抽根烟!我妈在哪儿呢?”
这人四十五六岁,乱糟糟的头发上布满了灰白色的布絮和深色的线头。
这家水洗厂是个小作坊,接到活儿后,只做猫须、手擦和压皱三道工序,然后再送去下一个作坊。
其中“猫须”是用小刀手工在牛仔裤上割出2-3道口子,但又不完全割破,看起来象被猫抓过一样,因得名。
手擦是用砂纸擦出半破洞效果,压皱是借助工具做褶皱。
都是一种做旧工艺。
女人们通常做猫须和手擦,男人们压皱。
00年前后,马家村有个老光棍儿机缘巧合来新塘做上了这个行当,两年便在老家盖了新房、娶了新妇。
那之后,一个带一个的,到08年,村里最少有一半人进了新塘各种水洗厂。
而最早出来的那人,已经开始包厂了。
包厂就是在这种小作坊里自己承包一个或多个车间,从上面的老板手里接一两道工序,吃乡亲们的差价。
在穷乡僻壤的高安县,千禧年的第一个十年里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会现象:马家村干水洗,陈家湾的搞装修,黄李店的干工地……
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特色务工项目,千里迢迢南下后,一个车间里的,不是亲戚就是邻居。
宝之洁厂一共100多人,马家村来的就有四十多号。
付叔之后,更多的人很快围了过来,莫说是重生后,就是重生前的邓明明,也认不全这么多人。
还不能乱喊,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姓邓的。有的四十多岁,可能还得管邓明明叫叔,而有的看起来只比他大几岁,他却要叫爷爷。
但应付起来却不难:男的就散烟,女的就塞三五个苹果。
得了实惠,所有人都夸大学生就是懂事,见他竟然开着宝马,纷纷关切又羡慕的问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开的谁的车。
倒是没有一个人问是不是他自己的。
一是马家村目前总共两家开宝马的,一个是最早出来的那人的宝马3,一个是开矿的外地女婿的宝马7。
显然邓明明家不在此列。
赵秋水落车后,众人又齐声夸小明真厉害,找了个这么高、这么白女朋友!
在农村,个子高与皮肤白都是值得夸奖的事情,反而“漂亮”这种直抒胸臆的形容词不符合含蓄的传统民风。
邓明明忙解释,“叔,婶儿,你们别瞎说,这是我同学!”
众人自然不信,皆挤眉弄眼,笑的一脸意味深长。
邓明明忙回头看了一眼赵秋水,她只是礼貌的笑着,看不出是否心生反感。
寒喧了好一会儿,邓明明再次问张红梅在哪里,才有个婶婶说在那边二楼的第三个车间。
“小明啊,你劝劝你妈,她手速太快了,她要是把活儿都干完了,我们还挣不挣钱了?”那婶婶半开玩笑的说。
邓明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重生前,他在大三的时候也来看过一次张红梅,在这里呆了三天,跟着一起下了车间。
当时正赶上厂里接到一批加急订单,张红梅几乎每天都是四点多起床,匆匆煮了碗泡面吃,再热几个馒头、带上一瓶水,在车间里一呆就呆到晚上八九点!
一天干十六七个小时!
他当时曾哭着发誓,以后工作了一定要给张红梅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可惜真正参加工作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发现,不找家里要钱已经是自己能尽的最大孝道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真人间莫大疾苦也!
好在现在重生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邓明明带着赵秋水,按照叔叔婶婶的指引来到了那个车间。
车间十分破旧脏乱,所有的牛仔裤杂乱无章的在地上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头,连走人的路都没留。
进出必须要用脚开路先,邓明明走到车间三分之二位置的时候,终于在两个牛仔堆里见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张红梅佝偻着背坐在一个布墩子上,正在飞快的划着猫须,两只肩膀一抖一抖,几秒钟就将一条划完的牛仔裤扔到做好的一堆中,全程头都没抬起来过。
他呆呆的伫立了好几分钟,愧疚与徨恐填满了心房,堵的喘不过气来。
直到赵秋水在后面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彷徨的靠近。
张红梅忽然直起身子,先仰着头捏了捏脖子,然后又把手拐到背后使劲敲打起来。
邓明明忙快步上前,给母亲捶起了背。
张红梅吃了一惊,一回头,愣了两秒,旋即责怪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到吗?也不提前打电话!我好提前把饭热上!”
邓明明哽咽道,“妈,我来接你回家过年!”
他居高临下,发现张红梅的头顶上,竟然生了好多白头发!
她才四十三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