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梅听出儿子声音里的异样,鼻子也有些发酸。
这种有些煽情的场面并不是母子两人熟悉的相处方式,她忙说,“还没吃饭吧,走我给你做去!”
邓明明道,“别做了,我们下馆子!”
他敢肯定,张红梅在这里绝对一次餐厅都没去过,马上要回家了,他得带她吃一次。
张红梅本能地皱眉,这太浪费了,但并没有扫邓明明的兴,大不了就当今天白干好了。
一起身,这才注意到邓明明身后站着个漂亮的不象话的姑娘伢。
“这是?”她看向自己的儿子。
邓明明道,“妈,这是我……”
话没说完,赵秋水伸出手,抢白道,“阿姨好,我是小明的女朋友!”
“啊?”
“啊?”
母子俩同时惊呼出声。
张红梅脸上随即绽放出璀灿又有些徨恐的笑容,两只因为接触牛仔裤有些发黑的手在屁股后使劲儿擦了擦,双手握住赵秋水道,“什么谈的啊时候?我都知不道还!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说完扭头狠狠的瞪了一眼邓明明,但是那眼角里的笑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邓明明很少见到母亲这么高兴的样子,而且此时她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只好将没说完的话吞回了肚子里,暗地狠狠瞪了一眼赵秋水。
难怪她说没家,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女人玩儿起心计来,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张红梅一路上都没松开过赵秋水的手,工友们看见,纷纷打趣,“红梅,这是你儿媳妇儿啊?从哪儿拐的?”
张红梅有些局促的应付着,赵秋水落落大方的叫着叔叔好、阿姨好。
三人来到张红梅住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个隔断间。
加起来十平米都不到,一张双层铁架子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下层是床铺,上层摆放着大包小包的杂物。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走道。
要是三人同时进去,站是能站下,但转身就很费劲。
张红梅热情的招呼赵秋水坐在床上,然后拿出暖水瓶和两个橙子罐头的玻璃瓶就往外走。
“妈,你干什么去?”
“打水泡茶啊!”
“我去!”邓明明接过来,张红梅追出来喊道,“就在走廊当头啊!洗干净点儿!”
邓明明回来时,多远就听到了张红梅的大笑声,可他一进屋,母亲和赵秋水就同时闭嘴不说话了,相互之间还交换了一个眼神,好象有什么共同秘密似的。
得!我成外人了呗?
赵秋水在学校时经常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在这儿怎么跟母亲这么快打成一片了?
张红梅从墙上取下热得快,放进暖壶水中烧开了水,用那两个罐头瓶子给两人泡了茶。
家里再简陋,客人来了也是要泡热茶的。
邓明明一边喝茶一边跟张红梅说明来意,计划今天住一晚上,明天上午逛街半天,吃了午饭就一起回老家。
张红梅说,“现在走不了,厂里单子是分到每个人的,做不完就只能分给别人!”
邓明明不由分说的道,“那就分给别人好了,我刚才发出去两包烟、十几斤苹果,还怕他们不帮忙?”
又在宿舍坐了一会儿,张红梅非要做饭,邓明明完全拗不过,最后还是打着赵秋水的旗号说了句,“你看你这儿能放得下几个碗碟?秋水来吃第一顿饭,你就这么草率是不是不太好?”
张红梅这才让步。
邓明明开着车子找了一间环境和人气都还不错的潮汕牛肉馆,点了一份鲜和牛四人套餐。
张红梅一路上一直在问这开的谁的车子,如坐针毯的,好象生怕把座椅靠断了一样。
进了餐厅后,见到明亮整洁的店内陈设,走路都有些畏畏缩缩。
赵秋水很有眼力见,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着话,缓解着她的紧张。
这让邓明明觉得带她回去过个年也未尝不可。
吃饭的时候,张红梅一直给赵秋水夹菜,把她的饭碗堆的像小山一样。
席间,邓明明有选择性的跟母亲说自己在学校其实不是餐厅兼职,而是跟几个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店,有一百多平,每个月能挣不少钱,宝马车就是合伙人的。
不过自己也买了辆二手车,只花了几千块钱,在江城。
然后让张红梅这次回了家,过完年就不要出来打工了。
张红梅道,“做生意总归是不稳定,有赚钱的时候就有亏钱的时候,你才大一,到大四毕业起码还要七八万,如果不眈误学习,店子你还是继续开,我这边也给你上个双保险。”
邓明明一时又有些遭不住了。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可能不懂儿子做的事,但是从来不会阻挡儿子去闯荡,只会笨拙的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给儿子留一条退路。
吃完饭,他立刻拉着张红梅来到最近的一个at机,当场给她展示了自己银行卡的馀额。
张红梅将手指头杵在屏幕上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惊的声音都变了形,“四……四十几万……你,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你们那个店能挣这么多钱?”
邓明明转了二十万到张红梅的卡上,“这些你帮我存着,就算我要读到博士也差不多够用了吧?”
“我们店现在还挣不了这么多,不过见我们生意好,很多人要来找我们开分店,这是别人给的加盟费。”
“不信你问秋水!”
回去的路上,赵秋水一直不厌其烦的回答着张红梅的各种问题。
她也很有分寸的没有提起吃了么和小红车的事情,这些阿姨肯定听不懂,徒增担心。
张红梅显然连明创优品的模式也没太听懂。
她只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儿子现在出息了,好象不需要自己挣钱了。
第二,这个准儿媳跟儿子一样学法的,他们一起,肯定不会干坏事,他们挣的都是干净的钱。
她哭了。
多年来的压抑肆意的奔流而出,哭着哭着,又笑了。
落车后,邓明明发现,母亲习惯性佝偻的背挺的像杆笔直的钢枪。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几个月明明挣到了钱,心中却为什么仍有种空虚的感觉。
原来,再花里胡哨的人前显圣,也比不了在母亲前显圣一把啊!
这一刻,挣钱的意义在邓明明眼里具象化了,那就是母亲挺起的脊背、笑中的泪。
快到宝之洁厂时,张红梅忽然叫停车。
邓明明停了车,赵秋水帮忙打开车门,她走进了一间如家精品酒店。
她记得年轻的工友们说过,这是最好的酒店。
一间房居然要298,张红梅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来,老娘的卡上有二十万呢!
老娘儿子卡上也有二十万呢!
拿到两张房卡后,她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走回前台,红着脸问道,“那个……有那个卖吗?”
“啥?”
见多识广的前台小姐先是眉头一拧,继而恍然大悟,随即又一脸意味深长。
短短几秒,数度变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