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汜,汝可知罪!”
刘备俯视着那具残躯,脸上唯有恨色,却无半分同情。
正是这个董卓馀孽挟持天子,把控朝廷,令汉廷威信丧尽。
也正是此人,纵兵掳掠百姓,将富庶的三辅之地,祸害到士民逃亡,处处残破,令长安几近步洛阳后尘。
现在,这个祸国殃民的残暴汉贼,就跪在自己的脚下!
此时的刘备,若非顾虑到身份,恨不得拔剑出鞘,亲手取其性命。
左右诸将,无不是恨怒满面,恨不得食郭汜之骨血皮肉。
跪在地上的郭汜,则是瑟瑟发抖,徨恐畏惧,全然已没了当初的嚣张跋扈。
面对刘备喝问,郭汜深深叩首,颤声道:“汜已知罪,还请玄德公给汜一个将功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
“汜在长安还有不少旧部,愿为玄德公招降他们,还请玄德公开恩说着郭汜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刘备眼中却无半分仁慈,只有轻屑鄙夷。
此贼看似骄悍如兽,当此生死时刻,为了苟全性命,却不惜奴颜卑膝,毫无半分西凉人的血性骨气可言。
这个郭汜,只是表面凶悍如虎而已,实则胆气却连那些被他所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汉臣都不及。
不过也是个色厉内荏之徒罢了。
“汝与李傕视天子为傀儡,视百官为奴仆,视朝廷为手中玩物,视百姓为鸡犬,所犯之罪十恶不赦,磬竹难书!”
“吾奉天子血诏尊王伐逆,若是饶你这等国之奸贼,吾怎配为刘氏子孙,又如何向天子百官,向天子士民交待!”
刘备手指郭汜一番痛斥,厉声喝道:“将此贼拖下去,就地斩首正法,他日吾入朝面圣,再将其首级进献天子!”
左右早等着他这一句话,一拥而上便将郭汜拖下去。
郭汜吓到全身瘫软,口中苦苦哀求道:“玄德公,汜知错了,你乃仁义之主,请你给汜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饶我一命啊—”
哀求声戛然而止,郭汜人头落地。
城上城下,联军士卒们无不欢呼雀跃,拍手叫好。
“痛快,痛快啊,自董卓乱政以来,老夫从未有今日这般痛快!”
“玄德,刘氏有你这般人物,真乃刘氏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也!”
朱是满怀感激,对刘备赞不绝口,情绪激动到近乎语无伦次。
自郭李乱政以来,他身为朝廷重臣,眼睁睁看着二贼为所欲为却无能为力,心中何等郁愤。
朝堂之上,二贼对他这个国之重臣,更是不知多少次无礼相待,令他尊严受辱。
隐忍五年,如今亲眼见郭汜人头落地,朱俊心中淤积愤懑一扫而空,焉能不为之大呼痛快。
“朱公言重了,此乃备义不容辞之责也。”
面对朱携的盛赞感激,刘备自然少不了要谦辞一番。
朱强压下激动,抬手向长安方向一指:“今郭汜已伏诛,三万大军折损无数,李傕纵然逃回长安,其可用之兵也不超过万人。”
“玄德,解救天子百官,近在眼前啊。”
“我们还等什么,速速兵发长安吧!”
刘备精神振奋,意气风发,挥鞭西指,当即就要下令。
“主公且慢。”
边哲出言拦下,却道:“主公,兵进长安自然是要兵进,可现下咱们首要之事,乃是防范李催狗急跳墙。”
刘备募的警剔起来,马鞭放下,目光望向边哲。
“李傕虽遭惨败,长安城却仍在其控制之中,天子百官也依旧在其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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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主公兵临长安,李催被逼急了,挟持天子百官,欲破釜沉舟,与长安城共存亡当如何是好?”
“那这长安城,我们攻还是不攻?”
刘备眼眸一聚,猛的打了个寒战,额头浸出一丝冷汗。
边哲提醒的很关键。
自己此番会盟诸候,打出尊王攘逆的大旗,率关东义军浩浩荡荡杀入关中,目的不就是为了勤王救驾么。
若救驾不成,反逼的李傕狗急跳墙,令天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岂非成了大汉罪人?
李催本就暴戾如兽,又是一西凉匹夫,谁又能保证他不失去理智,做出不合常理的冲动之举?
“玄龄提醒的极是,确当防李傕挺而走险,使天子有失!”
刘备重重点头,忙问道:“那依玄龄之见,吾现下当如何行事?”
朱俊等亦紧张起来,目光齐望向边哲。
“我大军自然是要西进,却不可太急,也不要不急于兵围长安。”
“不兵围长安,李傕则不会见无路可逃,抱定死守长安决心。”
“此时主公便可使人说服李傕,放弃天子及百官,弃长安而出逃。”
“如此,主公便可不战而下长安,亦不必担心天子百官为李傕所害,岂非一举两得?”
边哲不紧不慢献上应对之策。
“若李傕能不战而逃,确实是上上之策。”
刘备微微点头,却又道:“只是,以此贼之刚愎自用,何人又能说服其弃城出逃?”
边哲笑而不语,眼神别有意味。
刘备眼眸微转,募然省悟,脱口道:“玄龄所指,是那贾诩贾文和?”
边哲一笑,点头道:“不错,哲所指,正是这个贾文和。”
“这贾诩乃西凉军中,为数不多的谋士,李郭二贼遇事不决多有向其问计。”
“且其前番提点子华归顺主公,明显亦有向主公示好,为自己谋取后路的意思。”
“既然如此,主公何不派人连络贾诩,令其说服李催放弃天子出逃,哲料其必欣然从命。”
刘备目光望向长安,一时沉思不语。
边哲看得出老刘顾虑所在。
贾诩身负乱国之过,老刘说过,若其归附,可纳之而不能大用之。
如今若要用贾诩使此计,如此功劳不可能不许以重封厚赏。
重封,就意味着要大用。
如此岂非与他的用人原则相悖?
可若不用贾诩,则李傕有狗急跳墙之险,天子百官便有性命之危。
他岂能因一己“固执”,而不顾天子百官安危?
权衡片刻后,刘备心中遂有取舍,便拂手叹道:“也罢,备焉能因私而误国,保全天子百官安危乃首要之事。”
“吾即刻派人往长安,向这贾文和许以重封——”
不等老刘说完,边哲笑着打断:“主公无需给这贾文和许以高官厚爵,哲以为,许他一个文学从事便可。”
刘备一愣。
朱俊一愣。
左右张绣等众将,皆是跟着一愣。
文学从事乃州牧麾下属官,顾名思义,主掌一州文学相关诸事。
说白了就是主管教育文化这一块。
这个官职放在太平之时,都算不上一个要职,何况是现下这天下大乱之时,基本属于无权无利之闲职。
贾诩若能说服李傕弃城而逃,助他们不战而下长安,使天子百官免于性命之危,此等功劳足以抵消其乱国之过。
这么大的功劳,你就许人家一个文学从事的闲职?
这传扬出去,不是显的你刘备太刻薄,太抠门了吧——
况且就这么个无足轻重的闲职,贾诩怎么可能看的上?
说不定还以为刘备在羞辱轻慢他,一怒之下反助李傕,又出了什么毒计也未尝没有可能。
“边军师,文学从事这个官职,会不会太低了?”
朱俊也有点看不下去,忍不住问出了众人心声。
边哲微微一笑,却眼含深意道:“这个官位,对别人来说,可能会觉的太低,配不上其救驾之功。”
“不过对贾诩来说,哲料他非但不会觉的太小,还会喜出望外,欣然受之!”
朱俊眼眸瞪大,嘴巴微张,那副表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众人皆是同样的惊异表情。
这年头,武将刀头舔血,谋士弹精竭虑,谋的不就是功名利禄么。
谁不盼着官越大越好,爵位越高越好。
谁会因为官小而欣喜若狂?
这人脑子是不正常吗?
贾诩何等智计,显然不是脑子不正常那种人。
边哲这番话,令所有人陷入了茫然。
“主公,我对我的判断很有信心,主公信我便是。”
边哲也不多解释,却是自信的向老刘一拱手。
刘备眼中的狐疑,因边哲这一句话,瞬间消失全无。
凡玄龄之策,理解的要听,不理解的也要听!
刘备牢记这一原则,遂欣然道:“好,军师自然有军师的道理,备也不多问,就文学从事便是!”
当下刘备再无多想,当即修书一封,命伊籍速潜入长安,招抚贾诩。
——
长安城,夜已深。
贾府之中,一位不速之客,站在了贾诩面前。
听闻伊籍是刘备使者,贾诩立时重视起来,请入上座。
伊籍则心怀着忐忑,将刘备那一封招抚书信,交给了贾诩。
随后,他便呷着汤茶,心里七上八下的暗自打量着贾诩表情变化。
“文学从事——这官位现在给我,我都不一定会去干,何况是这贾诩。”
“玄龄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会想到以这么个闲职,来诱使这贾诩立此大功——”
伊籍心中嘀嘀咕咕,显然也理解不了边哲深意。
正自忐忑时。
贾诩却收起书信,猛的站了起来,一脸欣喜的向伊籍一拱手:“承蒙征西将军信任,给诩这个为国尽忠的机会,请伊从事回禀征西将军,诩必不负征西将军所托!”
伊籍一口汤茶便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