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兴这下真急了:“那我的鸭子怎么办?”
“我都跟老高都说好了,提前十天来看鸭子的,可昨天已经耽搁了一天了————”
林逸兴突然看到林卫东脸上冷峻的神色,当即一滞,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解释道,“爹,老高往县里板鸭店传消息也需是要时间的。”
“我们这边拖一天,就多一天变量。”
“万一板鸭店在这期间,找了别的货源,我们不就错过了吗?”
说到最后,林逸兴眼巴巴地望着林卫东。
林卫东看着林逸兴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眉头微蹙,说道:“那你就再去借个车子吧。”
“村里有自行车的人家虽然不多,但总还是有几辆的。”
这话说来简单,但听到林逸兴心里却打起了鼓。
村里有自行车的人家,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除了自家的自行车,也就四家人有自行车。
支书刘秉义有一辆,民兵连长王建国有一辆。
这两位看在他爹的份上,可能会借,也可能不会借,林逸兴摸不准。
李家明有一辆永久,是他家城里的亲戚淘汰下来的。
林逸兴跟他算不上熟络,关系也就是平时路上遇见了,点头打个招呼。
还有赵建军也有一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根本不可能借给外人。
而且这年头,自行车在石桥村的地位,可比后世的汽车要高多了。
关系不到哪里,根本没人借给你自行车。
虽然自己刷脸借不到自行车,但他爹可以呀。
林逸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身体不自觉地朝林卫东那边倾了倾,说道。
“爹,要不还是你去借吧?”
“我人年轻,脸皮薄,跟这几家都不怎么熟,不好开口。”
“你是村长,在村里有威望,面子大,你去开口,他们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肯定会借给你的。”
林卫东一听这话,顿时瞪了林逸兴一眼,有点几分恨铁不成钢,斥责道。
“屁大点事都做不了,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了。”
“你都是要谈对象结婚的人了,人情往来都不懂?”
“你拿点东西上门,再说两句好听的话,看在你老子我的面子上,他们怎么可能不借给你。”
虽然被林卫东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但林逸兴却从这骂声里听出,林卫东并没有完全拒绝他的请求。
林逸兴心下一松,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真切了几分,他带着点狡黠,笑嘻嘻地说道。
“爹,你本事大啊。”
“我得拿着东西上门说好话才能借到车,你一句话就成了。”
“等我卖了鸭子,就买一辆自行车,以后我们家两辆自行车,就不用借了。”
林卫东看着林逸兴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想再骂两句,却又有点骂不出口,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站起身提起篮子,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不跟你耍贫嘴了。”
“我先回去了,一会儿就让你妈把自行车推来。”
林卫东虽然之前嘴上骂得凶,但心里还是记挂着林逸兴的事情,忍不住叮嘱道“既然请人帮忙,中午就请人家去镇上吃一顿饭,他要抽烟,你就买包烟,勤快点递烟。”
“别小气了,你卖鸭子还得靠人家。”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逸兴响亮地应了一声。
喂了鸭子和狗以后,林逸兴把钱从鸭棚里挖了出来,然后就在河堤上等着。
很快河堤上就出现了刘桂枝推着自行车的身影。
“妈。”
林逸兴兴奋地喊了一声,小跑着迎了上去,伸手就想去接车把。
然而跑近了,他才看清刘桂枝的脸色。
刘桂枝嘴角向下耷拉着,眉头紧锁,脸上明显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林逸兴见状,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脚步放慢,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带着几分小心问道。
“妈,你这是怎么了?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刘桂枝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自行车往林逸兴手里一塞,没好气地数落道:“还能有谁?”
“还不是你这个讨债鬼。”
“一天到晚净给我找事。”
刘桂枝喘了口气,继续抱怨:“我本来打算去洛河村的观音庙,给林涛求个平安符。”
“现在倒好,你爹非让我来给你看鸭子。”
“这下好了,我今天一上午都全给耽搁了。
林逸兴一听是这个缘由,顿时有些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大孙子面前,自己这个小儿子真是半点排面都没有。
他扶稳了自行车,忍不住辩解道:“妈,爹不是说林涛已经好了很多,用不着再去求符吧?”
刘桂枝道,“林涛昨天烧得那么吓人,不去拜拜菩萨怎么行?。”
林逸兴劝道,“妈,真不用,小孩子恢复快,按时吃药,多休息多喝水比什么都强。”
刘桂枝却根本听不进林逸兴的劝告,固执道:“你懂什么?”
“林涛那么小,身子骨弱,谁知道什么时候————”
话一出口,刘桂枝就觉得不吉利,连忙“呸呸呸”朝地上轻啐了三口,又伸手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几下,连声说道。
“说了不算,说了不算。”
“菩萨莫怪,菩萨莫怪。”
看着她这套熟练的动作,林逸兴心里涌起一股无奈的苦涩。
他苦笑道:“妈,你就别折腾这些了。”
“平时多注意观察林涛的情况,让他吃好睡好,比你去求什么菩萨都管用。”
“那庙里的菩萨要是真那么灵,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生病受苦的人?”
刘桂枝被林逸兴的话噎了一下,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这叫心诚则灵。”
“有菩萨保佑着,林涛以后才能平平安安,少病少灾。”
“你忘了?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人都烧糊涂,还是我偷偷去求了菩萨,你才退的烧。”
“不然哪有你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
林逸兴一听,更加无语了。
他记得他那次生病,明明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却因为奶奶的土方子治病,越拖越严重,人都开始意识模糊了。
如果不是当时父亲恰好修完水库回家,把他送往卫生院,及时打了退烧针用了药,后果不堪设想。
林逸兴后来隐约听林卫东提过,医生说他再去晚点,就算保住命,也可能把脑子烧坏,落下后遗症。
此刻旧事重提,林逸兴心里有点后怕和恼怒。
他不想再纠缠于无意义的争论,直接语气生硬地说道:“那是人家医生的功劳,跟菩萨没什么关系。”
“要是拜菩萨有用,还要医院和医生干什么?”
刘桂枝被林逸兴直白的话顶得一愣,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菩萨她————”
“妈。”林逸兴再提高了一点声音,打断了刘桂枝,“你去拜庙里那些泥塑雕像求祛病辟邪,不如有病就及时去看医生。”
“真要有菩萨,医院里那些白大褂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林逸兴一口气说完,也不等刘桂枝反应,熟练地骑着自行车离开。
刘桂枝站在原地,被他那一连串话震得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着林逸兴迅速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想叫住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朝着林逸兴叮嘱。
“逸兴,路上骑慢点,看着点车。”
林逸兴举起一只手,摆了摆,表示自己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