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奉銮驾曹孟德秉政，封玄德引二虎竟食
许都，这座因天子被曹操迁来这里而骤然成为天下焦点的新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权力、希望与紧张的特殊气息；宫室虽经修缮，仍显仓促简朴。
但往来官道上的官吏、将士、民众等眉宇间无不带着一股昂扬之气。
司空府内，曹操踞坐于主位之上，相较于数月前奔波征战时的风尘仆仆，此刻的他虽略显疲惫。
但眉宇间那份沉静与锐利更胜往昔，眼底深处闪铄着难以掩饰的、掌控大局的自信光芒。
下方，荀或、毛玠、程昱、夏侯敦、曹仁等心腹文武济济一堂。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般的行动——击溃了杨奉、韩暹。
将颠沛流离的汉献帝刘协成功迎至许都；此刻，正是盘点得失、谋划未来的关键时刻。
“诸公，”
曹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子蒙尘，幸得脱险，暂都于许。此乃社稷之幸，亦是我等臣子戮力同心之果。”
“然，朝廷新立，百废待兴，四方未靖，强敌环伺；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迎奉天子成功的狂喜，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
成功将天子握于手中，获取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政治大义名分。
这固然是前所未有的胜利，但曹操深知这同时也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
谋士董昭面带得色，他献上的迁都许县之策是关键一步，此刻进言道：“明公，天子既安，当速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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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看向诸多文武：“昭以为，明公迎驾有功，当领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方可名正言顺，号令四方！”
此言一出，不少将领纷纷点头。
然而，曹操却微微摇头，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雄踞河北、带甲百万的庞然大物一袁绍。
这正是曹操内心深处最大的顾虑。
此时的他，虽得天子，然根基未稳，充州新定，实在不宜与最强的袁绍正面冲突。
他需要时间消化政治红利，稳固内部，而不是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毛玠闻言皱眉：“明公岂可畏首畏尾？迎奉天子，乃不世之功！”
“袁本初当初迟疑不进，坐失良机，岂能因他势大便让出权柄？此示弱于人也！”
荀或神色沉静，开口，其言一如既往地着眼于根本：“明公，首要之务，乃稳固朝廷。需速定百官位次，恢复典章制度，示天下以新政气象。”
“尤其需安抚随驾公卿，如杨彪、孔融等清流名士，纵不能尽为我用，亦不可使其离心，滋生内乱。
”
“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候景从，汉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
”
“自天子蒙尘以来，明公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遑远赴。”
“今銮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怀感旧之哀。”
“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
“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
程昱点头，目光锐利：“文若之言深得我心。尤其袁本初，势力最强，距我最近，其态度至关重要，前番天子困顿，其坐视不理，已失先机。”
“今明公迎得天子，其心必不甘。需谨防其联合他人，尤其是刘备，以清君侧之名对明公发难。”
听着程昱的话，曹操抚须的手停顿了一下，刘备这个人让他又爱又恨，听程昱提起，他便询问道：“既如此，刘玄德如何安排？”
此问一出，府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刘备，这个名字在曹操心中分量不轻。
此人坚韧不拔，仁德之名广布，更兼有关羽、张飞等万人敌，江左麒麟高弈这等人辅佐。
如今竟能在徐州顶住袁术倾力猛攻，甚至反击取胜，其潜力已不容小觑。
程昱性格刚戾，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剔与杀伐之意：“明公，刘备，英雄也！今若不图，后必为患。”
“其今已据徐，豫，扬三州十郡之地，兼以茂才之位换恩师幼子，收拢人心，其志非小。”
“今又得天子在许，彼乃汉室宗亲，天子亲认大汉皇叔，此身份更增其号召力。”
“天子甚至在明公奉迎之后，询问我等，是否能够召刘备领兵前来雒阳。”
“昱以为，当趁其与袁术纠缠，元气未复之际，速发大兵东向，一举剿除，永绝后患！此为上策！”
程昱的主张代表了一部分将领和谋士的想法，倾向于趁刘备尚未完全壮大，以雷霆手段消灭之。
然而，荀或缓缓摇头，他看待问题的角度更为宏观和长远：“仲德（程昱字）之虑，或岂不知？然则，此非其时也。”
他自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曹操身上。
“明公新迎天子，朝廷初立，首要之务在于稳固根本，示天下以宽仁，收四方之望。”
“若骤然兴兵，讨伐同为汉臣、且有破袁术之功的刘玄德，师出何名？”
“岂非授人以柄，令天下诸候疑我挟天子以令诸候”实则排除异己？”
“此必失人望，恐令关西韩遂、马腾，荆州刘表，乃至河北袁绍皆生戒心，若彼等合力图明公，则明公危矣。”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刘备已胜袁术两阵，然皆为惨胜，其地广民稀，强敌环伺，其势仍蹙。”
“彼为自保，短期内必不敢北犯于我；反观袁本初，即将平定公孙瓒，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其势方是我心腹大患！”
“若我东征刘备，战事迁延，袁绍趁机南下争夺天子，明公如之奈何？”
荀或的剖析，如同冷水浇头，让主战派的热情稍熄；曹操听得频频颔首。
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顾虑—一战略全局的平衡，尤其是北方那个强大的邻居o
此时有人轻笑一声，毛玠锐利的目光中闪铄着洞悉人心的光芒：“文若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阶亦以为，此刻不宜与刘备轻启战端。
然，并非无所作为。
他转向曹操：“明公，刘备，可用，亦可制。”
毛玠侃侃而谈：“刘备与袁术，已成死敌，彼此消耗，于我有利。不若趁此机会，以天子之名，对其二人皆行封赏羁縻之策！”
“对刘备，明公可表奏其前番救援徐州、近日力抗袁术之功，可加封为大将军，增其食邑。”
“如此，一则示天下以明公大公无私，褒奖忠良。”
“二则：可安刘备之心，使其暂不与我为敌，甚至感激明公。”
“三则：可令其与袁术仇恨更深，彼此攻伐不休，继续为我牵制、削弱袁术。”
“四则，可令袁绍对刘备心生嫉恨，袁绍四世三公，且即将坐拥河北四州之地，必不会愿以车骑将军之职，屈居于刘备之下。”
当毛玠提出加封刘备为大将军的提议时，曹操抚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锐光乍现，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孝先此议，未免过于抬举刘玄德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众谋士：“大将军之位，岂可轻授？刘备虽胜袁术两场，却并未立下大功。”
“彼今虽与袁术相争，然若以此高位笼络，其羽翼丰满后，岂非反噬更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至于欲令袁绍嫉恨，更似火中取栗。袁本初性矜而量狭，若因此迁怒于吾，岂非引火烧身？”
毛玠面对曹操连番质疑，神色不变，从容整袖，躬身一礼，而后昂然应答：“然玠窃以为，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
他踏前一步，目光炯炯：“今刘备新得徐、豫、扬三州十郡之地，虽广而残破，民力未复，强邻环伺，其势实如悬卵。明公表奏其为大将军，看似尊崇，实则将其置于炉火之上！”
“哦？”曹操眉梢一挑，“孝先细言之。”
“其一，示天下以公”。”
毛玠伸出第一指：“明公新迎天子，朝廷初立，正需彰显四海为公之襟怀。”
“刘备破袁术有功于社稷，若不加封赏，反兴兵讨伐，岂非令天下忠臣义士齿冷？”
“韩遂、马腾、刘表等辈，又将如何观我？若彼等心生疑惧，联手图我，则大势去矣。”
他环视众人，见荀或微微颔首，继续道：“其二，便是文若先前所言驱虎吞狼”之计。”
“袁术经淮陵、钟离之败，实力大损，然江东根基尚在。”
“刘备获此大将军”名号，声威固然大振，然其如今与袁术已成死敌，势同水火。”
“袁术乃四世三公性骄，安能坐视织席贩履之辈位居其上？必倾力再攻！”
“彼时，二虎相争，不死不休。我军可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收渔利。”
“其四，亦是关键”
毛目光锐利地看向北方：
心“激袁绍之怒”。袁本初四世三公，名高天下。”
“今见刘备一跃而为大将军，位在其上车骑将军之上，其心能平？”
“嫉恨之心既生，其兵锋所向，必先刘备而非明公！此乃祸水东引，为我军争取经略兖豫、稳固朝廷之宝贵时机！”
说到这里，毛玠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故，此策看似尊刘，实为锢刘；看似退让，实为进取。以虚名换实利，以时间换空间。”
“待明公抚定关中，集成充豫，兵精粮足之时，刘备、袁绍皆已疲敝，天下谁还可堪与明公争锋？”
“他日若刘备有异动，明公再以天子之名，责其牧守不力，收其权柄，易如反掌；今日之授，正为他日收权伏笔。”
他再次深深一揖：“此乃“二桃杀三士”之遗智，奉天子以令不臣之计也！望明公察之！”
毛玠的策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了曹操及其幕僚更深层次的思量。
荀或也点了点头，程昱觉得也并无不可。
他提出的“明褒暗抑”之策，既避免了直接与刘备冲突的风险。
又能利用刘备牵制袁术，更妙的是能将潜在的矛盾转嫁给北方的袁绍，可谓一石三鸟。
曹操抚掌，眼中精光闪动：“孝先此论，深得吾心！刘备，确是一把好刀，用得好，可为我削平荆棘；
用不好，反伤己身。”
“文若先前所虑，在于大义名分与四方观感，孝先之策，正可补全。”
“好！便如此办理！文若，劳你即刻替我草拟两份上表。
“其一，褒奖刘备安定社稷之功，加封其为大将军、复其祖上陆成亭侯之位，敕令其继续讨逆安民。”
“其二，对袁绍，可上表请天子册封其为太尉，封为邺侯。”
曹操奏请天子封刘备为大将军，采纳了麾下谋士的二虎竟食，猎人得利之计。
一方面把握了天子对刘备的心思，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袁绍和刘备两个人互生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