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子实际上只是刮破了蔡修眼角的皮,以至于流血颇多,颇通医术的李素兰不一会儿便给蔡修包扎好。
赵福金原本担忧地伫立在一旁,见蔡修如今没事,松了一口气。
蔡修好整以暇地挨坐在马车里,带着些许狡黠看向赵福金道:“帝姬殿下,该怎么报答本驸马呀?”
赵福金看蔡修无碍,嬉皮笑脸的样子,轻哼一声扭过头去:“谁叫你帮本主挡的?如今你还想找本殿下拿报酬?你是奔着报酬来的?”
蔡修失笑摇头。
赵福金俏脸却是一红:“那你……是想要我怎么报答?”
蔡修说道:“今晚再说。”
今晚再说?
赵福金微微一愕,俏脸更是红彤彤一片。
李素兰亦是尤为惊愕,身体一时间顿住,不断确认蔡修这句话的真正内函。
但蔡修此时缓缓起身。
赵福金问:“你又要做什么?”
蔡修笑了笑:“审犯人啊。”
赵福金连忙摇头:“这些事情,交给开封府衙那边去办吧,他们竟然敢伤你,罪有应得,一定要杀头才可。”
蔡修看向赵福金,眨了眨眼,一双星目好似在笑,说道:“没想到你杀气那么重啊。”
赵福金忽地语塞:“你,你胡说,我,我可是很,哼,我不管你了。”
赵福金跺了跺脚,就很气,不知道为什么,好象总在他面前失了大宋帝姬应有的贤良淑德,德才兼备的仪范。
如今,更有可能被他误会了自己杀气很重。
又不知道赵福金因何而气,蔡修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下了马车,命人将那三个朝茂德帝姬扔石头的流民拉了过来。
这三个人,已经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什么人来要人说怎么怎么处理,所以蔡修初步判断,这三人扔石头应该是自身意愿所为。
并没有人指使。
听杨沂中说,这三个人也算是硬气,跪了好一阵子,都不吭一声,就象是认命了一般。
听从蔡修的吩咐,杨沂中分别将三人压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蔡驸马声音不怒自威。
第一个汉子,身材干瘦,穿着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长衫,象个落魄书生。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本人汪有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蔡修摇了摇头,笑笑道:“为何用石子扔本驸马?”
汪有才回答道:“朝廷括田令一下,城外三十亩祖田被强‘括’了去,铺子没了田庄的丝源,生意一落千丈!债主堵门,铺子抵了债!一家老小十三口,挤在漏雨的窝棚里,三天没粒米下肚了!
昨天……昨天我小女儿……饿得哭都没力气了,就……就那么没了!”他猛地捶打地面,泥水四溅,“我恨!我恨那些高高在上、动动嘴皮子就夺人活路的官!扔石头?我恨不得杀了你们。”
蔡修无奈摇头:“很可惜,我不是当官的,我只是个不能从政的驸马爷。好了,把他放了,给他粮米,他能拿得动多少,就给多少。明天如果你想找条活路的话,过来驸马别院找我。下一个。”
汪有才满脸错愕,直至杨沂中推了推他,他才默默地磕了几个响头,前去拿米。
轮到第二个汉子押了上来。
他精壮黝黑,手臂上筋肉虬结,带着水边人特有的气息。
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又绝望:“俺叫阮跃鲤!梁山泊边打鱼的!官府说要在梁山泊捕鱼什么的要交渔税,这连年打西夏,渔税翻着跟头涨,活不下去了,才卖了破船凑盘缠来汴京,想寻个扛大包的活计。
好不容易在码头赁了个窝,置办条小破船想重操旧业,娘的!这场大水!船没了!家当全没了!老子在洪水里拼命捞都捞不得。
刚攒下买船的钱打了水漂!扔石头?俺饿!俺恨!恨这贼老天!恨这没活路的世道!更恨你们这些放粮还磨磨蹭蹭、摆臭架子的贵人!”
蔡修忽然问道:“发大水的,你还敢进水里?”
阮跃鲤拍了拍胸脯说道:“老母亲生俺时,就起俺这名字,意思是鲤鱼跃龙门,俺喜欢老母亲给俺取的名字,打小泅水,想着先成一条鲤鱼一样,呵呵,现在嘛,死就死吧。”
蔡修摆了摆手:“若明天你愿意来驸马别院领五个大板,本驸马就给你份差事,好了,放了吧。”
阮跃鲤瞪大眼睛,有点不可置信,杨沂中推了推他:“愣着干嘛,还不谢驸马爷的不杀之恩。”
阮跃鲤连忙叩谢,临走时还回头看课几眼,始终有些不敢相信。
到得第三个汉子,他沉默着,衣衫褴缕,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低着头,半晌才嘶声说话,他说话更象是发泄,想要把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他道:“张铁头,打铁的。城南‘百炼坊’的掌锤师傅。花石纲……宫里要造太湖石的底座,限期交工。
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累吐了血。工钱?呵……层层克扣,到手的还不够买药!我婆娘病得起不来,没钱抓药,硬生生熬死了……就在上个月底。我连给她买口薄棺的钱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是刻骨的怨毒,“我扔石头,就想砸死一个算一个!砸死你们这些穿锦袍、喝民血的贵人!砸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
芦棚内一片死寂。
蔡修叹了口气:“也放了吧,以后别砸我了,那个,额……素兰,再借点钱来,本驸马想给点钱他。让他给妻子买口棺材。若你信得过本驸马,明天来我驸马别院做事吧,你应该听说过,本驸马喜欢奇巧淫技的。”
张铁头明显一怔,狐疑地看了蔡修一眼。
蔡修打了个哈欠。
杨沂中也松开了原本羁押他的手。
李素兰将袖里的钱给了张铁头。
张铁头才恍然。
而此时的蔡修已转身进入芦棚内。
恰在此时,府中老管家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冲到棚下,急声道:“驸马爷!帝姬!太师府的车队到了!太师闻讯,紧急从各处庄子和粮行先行调拨五百石粮米,还有几车药材、布匹!”
蔡府运来粮米的信息传出,流民之中的诸多质疑和躁动渐渐平息下去。
在源源不断运来的粮食支撑下,在蔡修护卫重新整顿的秩序中,朝阳门楼棚赈济点前的混乱终于被艰难地压制下去,分发得以继续。
再加之大批大批原本过来镇压的禁军。
若非赵福金那边和高太尉进行交涉,恐怕高太尉就要拉弓射箭进行武力镇压,以解救茂德帝姬。
直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朝阳门前一个个火把被点燃,流民不再躁动,赈济井然有序,两人才得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护卫的严密簇拥下回到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