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在布拉佛斯那间僻静、可闻运河低语的密室里,空气凝滞而沉重。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淅冰冷地划破了寂静,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入木板的铁钉。
“马泰尔团长,在布拉佛斯,我们有一个月时间。”攸伦终于转过身,异色的双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铄着非人的光泽,“三十个日出日落。届时,我要看到一份能铺在这张桌子上的、完善的计划——每一步路线,每一个补给点,应对每一种敌人的策略,以及……一份你所需人才的详尽名录。”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如同一位将军在沙盘上部署兵力,从自由贸易城邦的错综复杂,滑向奴隶湾的灼热枷锁,横扫过多斯拉克海的无尽草海,掠过红色荒原的死寂,短暂停留于瓦雷利亚半岛的死亡阴影,最终指向魁尔斯的香料迷雾与亚夏的至暗传说。
“一个月后,你,和你的人,随我同行。我们亲自去丈量这片大陆的每一寸秘密。”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语言学家、向导、刺客、驯兽师、能解读石文的学士、乃至能嗅到魔法的巫师……无论你需要怎样稀奇古怪的人才,去招募。所有资金,自然是由我负责。”
他向前一步,逼近奥柏伦,尽管身高或许不及,但那迫人的气势却如海啸般压来。“这次旅程,为期两年半。一天不能多,也绝不能草草敷敷衍了事。”他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充满了警告,“在维斯特洛的冬天彻底结束、第一缕春风吹过颈泽之时,我必须回到铁群岛,不能有半点眈误。这关乎你的佣金!”
这番话不再是商讨,而是律令。它划定了时间,赋予了无限的资源,也套上了绝对的时间枷锁。这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宏大远征——既要又要的旅程。
攸伦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有那双异瞳深处的光泽微微流转。“信任?”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无趣的词汇,“你在这片大陆已经厮混了两年,奥柏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的规则——利益远比忠诚持久。而你,无疑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活下去。其次,我父亲与你哥哥一直都关系亲密,铁群岛与多恩也无仇无怨,相反还有很多合作。再说了,堂堂红毒蛇难道会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子下毒手么?”
“正因为清楚,我才想奉劝你。想要活的久一点,就请一定记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对身边的任何人都要保持警剔。”
“你的忠告我会铭记于心!”
奥柏伦的笑意收敛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认真,“并非所有地方都象布拉佛斯,靠金币和情报就能畅通无阻。更东方……那里存在着无法用刀剑解释的东西。古老的魔法、低语的城市、阴影中的生物。那可不是铁舰队的长船能征服的领域。”
“我知道。”攸伦的回答简单干脆,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我就是为了亲眼见识那些魔法与神秘而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从冰封的派克岛远渡重洋,是来这边享受温暖的冬天吗?”
“见识?”奥柏伦挑眉,“代价可能是你的命。危险无处不在,我们不一定就会死在那里,但更可能的是,我们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会以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永远消失。”
“所以,”攸伦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压迫感,“我才让马列欧不惜代价,找来了据说是最好的佣兵团。如果你,或者你的‘红毒蛇’们没有这个信心……”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才慢条斯理地继续,“没关系。我的金币同样可以敲开黄金团或者次子团的大门。我听说他们虽然价码高昂,但至少契约精神还算可靠。”
这话如同一根精准投出的针,刺中了奥柏伦骄傲的内核。他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被一种野性的、被挑衅的光芒所取代。
“怕死?”他几乎是立刻嗤笑回去,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如果你葛雷乔伊不怕把命丢在世界的尽头,我们当然奉陪到底!”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那簇永不熄灭的冒险之火,坦诚道:“老实说,这样一个通往未知的旅程……也正是我想要的。”
“很好。”攸伦满意地靠回椅背,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笔普通的交易,“那么,一个月后出发。这期间,我会处理一些商会的事务,顺便,”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在布拉佛斯好好玩玩。”
“如果你的计划不合心意的话,我可是会换掉你们红毒蛇佣兵团的哦……”
“哼,等着瞧!”
在布拉佛斯这座由运河与秘密编织而成的城市里,攸伦·葛雷乔伊的欲望清单很长,但有一个名字如同幽暗的灯塔,始终盘踞在其顶端,无可动摇——黑白之院。
它并非布拉佛斯最宏伟的建筑,其貌不扬的低调门楣甚至容易被人忽略,仿佛只是城市肌理中一道不起眼的阴影。然而,对于攸伦而言,这里却散发着比铁金库更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只因为那里凄息着传说中的无面者——那些将死亡升华成为一种神圣技艺的、世间最恐怖的刺客杀手。
关于他们的传说流传在每一个潮湿的街角与灯火阑珊的酒馆:他们是没有面孔的幽灵,是千面之神的使者,能随意变换身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与举止。他们收割生命并非出于仇恨或贪婪,而是履行一种冰冷、绝对、超脱世俗的契约。他们的暗杀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往往在目标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国王会暴毙于重重护卫的寝宫,总督可能溺毙于一杯净水,强大的骑士或许会在睡梦中安然离去,仿佛死亡只是一场心甘情愿的献祭。
这种对生命的绝对掌控力,这种超然于世俗规则之外的恐怖力量,令攸伦深深着迷。
他渴望站在那朴素的大门之前,感受其中渗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他渴望能窥见一丝他们的运作方式,理解那隐藏在宗教仪式下的、关于代价与交易的终极逻辑。这不仅仅是为了寻求他们的服务,更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强者对更强力量的好奇与探究。
去布拉佛斯而未尝试接近黑白之院,对他而言,就如同入宝山而空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