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潮湿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提利尔的使者带着惊魂未定的派克斯特·雷德温,乘坐快船返回了提利尔家族军队在三塔堡的临时驻地。
使者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和后怕而微微发颤,他将攸伦·葛雷乔伊提出的苛刻条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十万金龙的天价赎金,以及只放回儿子、仍扣留亚德里安伯爵作为人质的要求。
他更详细描述了青亭岛此刻的状况一一港口几乎被搬空,能动的船只全被拖走,城堡如同被洗刷过的贝壳,只剩下空荡的躯壳。而铁民战士们则如同盘踞在废墟上的饿狼,眼神凶狠,显然并未满足。
铁民未曾屠杀平民,也未杀死俘虏,未毁坏城内房屋及各种设施,这个消息让奥莲娜·雷德温稍稍欣慰一一铁民未把事情做绝,证明他们同样不想与高庭全面开战,谈判的机会很大!
最后,使者带着极大的恐惧,转述了攸伦那番“推心置腹”
帐内的河湾地封臣和骑士们听完,瞬间炸开了锅!
“十万金龙?!他们怎么不去抢!!”
“狂妄!无耻!这是敲诈!是对高庭、对整个河湾地的侮辱!”
“开战!立刻开战!让那些铁种杂碎知道厉害!”
“竟敢威胁要杀害伯爵!不可饶恕!”
愤怒的咆哮和主战的呼喊几乎要掀翻帐篷顶。贵族们脸色铁青,手按剑柄,仿佛立刻就要冲出去与铁民决一死战。屈辱感和愤怒燃烧着他们的理智。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激动的封臣,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仿佛在思考一件与己无关的生意。
“安静。”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帐篷内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矮小的老妇人身上。
“胜者书写历史,”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哪怕只是暂时的胜利者。
他们现在占了上风,自然有资格狮子大开口。”
她抬起眼皮,扫过那些满脸不服的封臣:“而我们,现在是有求于人的一方。我们想要回活着的人,想要避免更大的损失。那么,谈判桌上,处于劣势的一方自然要学会讨价还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有什么可愤怒的?”
她的话像冰水,浇熄了部分冲动,却让更多人感到一种无力的屈。
接着,她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叫嚣着开战最凶的人:“开战?说得轻巧。你们觉得,我们临时拼凑起来的这些船,这些还没从惊慌中恢复过来的水手,真的能在大海上,和刚刚击败了七国最强舰队的铁群岛海军正面抗衡吗?”
她不等回答,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刚刚死里逃生的外孙,派克斯特·雷德温。
“派克斯特,”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冷静,“你刚从青亭岛回来。你亲眼见过,也亲身经历过,你告诉我,铁群岛的实力究竟如何?”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年轻的派克斯特身上。
他环顾四周那些充满期待和愤怒的叔伯们,最终看向外祖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颤音的字:“他们——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一群疯子!一群不怕死的———海上的恶魔!
这句话,从一个亲身经历者、雷德温家族继承人口中说出,带着无比的恐惧和绝望,瞬间让帐篷内主战的热潮冷却了大半。愤怒的火焰,终究敌不过对绝对暴力和疯狂的原始恐惧。
奥莲娜夫人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微微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里面已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算计。“看来,”她淡淡地说,“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讨价还价’了。但不是用剑,而是用脑子,还有—金龙。”
奥莲娜夫人指了指铁群岛的方向,对使者说道:“辛苦你了,需要你马上再回一趟青亭岛,告诉科伦大王,两天后,旧镇,在海塔尔家,我会在那里等着科伦大王。我想我们需要见一面,谈一谈。”
大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奥莲娜夫人冰冷的面容。她轻轻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般屏退了领主贵族,侍从们也躬身退下,沉重的橡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派克斯特,”奥莲娜的声音象一把淬冰的匕首,划破凝滞的空气,“别像个娘们儿似的抖来抖去。坐下,把青亭岛海战前后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我。”
“那天早上的海雾特别浓——”派克斯特的声音渐渐稳定,话语如同解开一团纠缠的渔网,将那个血腥的黎明缓缓铺陈开来。他描述看铁航队如何敲响战鼓并穿透浓雾,帆船上黑色的海怪旗帜如何若隐若现;描述着青亭岛舰队如何仓促迎战,金色的葡萄旗在炮火中撕裂。
派克斯特的叙述越来越流畅,仿佛打开闸门的洪水。葛雷乔伊如何亲自率领旗舰直冲指挥舰,铁民们如何像猿猴一样攀上船舷;讲到城内突然升起的火焰和浓烟如何分散守军注意力;讲到攸伦和他的亲兵如何攻上城墙擒住父亲并控制大门、吊桥当他终于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厅内只剩下烛火啪作响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鸣咽。
“君临的野火?”她的声音低沉得象远方的雷鸣,“提早布局潜入青亭岛,海战时放火吸引注意,乘机擒王,同时将舰队引入陷阱—”她突然发出一声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讥讽的轻笑,“勇猛的巴隆,机智的攸伦一一科伦大王倒是养了两个好儿子。”
奥莲娜夫人叹了口气,道:“派克斯特,先去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好了,这件事马上就可以结束,青亭岛也会重新回归高庭。”
派克斯特离开后,奥莲娜夫人良久不语。
她站起身,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当她转身时,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聪明、理智的人,一定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这可比与只懂得杀戮抢劫的人打交道要容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