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领着李三娃和张铁蛋几个护院,骑着快马出了姑桥镇,先往北面最近的村子去。
马蹄子踏着乡间土路,溅起一溜溜的烟尘。
李三娃凑到陆牧生身边,看了看陆牧生别在马鞍上放着告示的布袋:“陆哥,俺刚才瞧告示上写的,每次操练还管一顿午饭,这得费多少粮嘞,咱们大少奶奶这也太体恤佃农了吧!俺听说旁的大户人家组建民团,哪回不是让佃农自备干粮,饿着肚子耍枪弄棒,哪有管饭这等好事!”
张铁蛋也凑过来看,咧着嘴道:“可不是嘛!大少奶奶心善,这民团的事,指定一呼百应!”
陆牧生勒了勒马缰绳,脚下的踏云打了个响鼻,“大少奶奶说了,佃农们种地本就辛苦,操练是为了护家护院,不能再让他们亏了肚子。咱把告示贴到各村村口的显眼处,把话讲明白,让大伙儿都晓得,跟着白家干,不吃亏!”
陆牧生几人先到了樟木湾村。
村口的一棵老柳树下,几个扛着锄头从地里刚回来的村民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瞧见陆牧生他们几个穿着白家护院的衣裳,还牵着马,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李三娃手脚麻利地把告示贴在村口一堵围墙上,白纸黑字,格外醒目。
“大伙儿都来瞧瞧,即日起,白家组建民团,欢迎大伙儿前来踊跃报名!”
旁边张铁蛋手里拿着一只铜锣,一边敲打,一遍喊了出来。
村民们凑上去一瞧,先是愣了愣,随即就炸开了锅。
“减免一成地租?当真?”
一个老汉捻着山羊胡,满脸不敢置信。
“还有这等好事?操练还给管午饭?莫不是哄人的吧?”
另一个汉子挠着头,眼里满是疑惑。
陆牧生翻身下马,走到人群跟前,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这告示上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大少奶奶说了,组建民团是为了抵御土匪的劫掠,保护姑桥镇一方百姓周全,不让土匪再来祸害。农闲时操练,农忙时种地,不眈误大伙儿收成,还能学些本事防身,往后家里遭了难,大伙儿也能做到些自保!”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喊:“大少奶奶仁义啊!俺信大少奶奶!俺报名!”
“俺也报名!俺早就想学着打枪了,看那些天杀的土匪经常来劫掠杀人,俺二叔就是去镇里赶个集,路上就被土匪劫了杀了!”
“只要民团是打土匪的,俺就支持,俺也报名,千万别象其他大户组建民团,就知道欺负穷人老百姓。”
……
一时间,响应声此起彼伏。
陆牧生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热切,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几分,又叮嘱了几句报名的规矩和日子地点,才领着人往下一个村子去。
下一个村子是高坳村,情形和樟木湾村差不离。
告示一贴出去,村民们先是惊讶,待陆牧生解释清楚,个个都拍手叫好,都说大少奶奶是菩萨心肠,为穷苦人着想。
一个多时辰赶了六个村子,第七个村子到了南坡的那隆村。
孙四虎家的土坯房就在村口,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正拄着拐杖坐在门口晒日头。
当瞧见陆牧生几人,孙四虎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拄着拐杖一扭一歪地走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陆队长,俺看了告示,俺也想报名,行不行?俺晓得错了,往后跟着白家,跟着民团,好好守着村子。”
陆牧生打量了孙四虎一眼,见他神色诚恳,便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就好。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来白家门楼报名。”
孙四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忙不迭地点头:“哎!谢陆队长!谢大少奶奶!”
那隆村的村民们大多也都是爽快人,听了陆牧生的一番解释,都纷纷应下要报名,要支持大少奶奶组建民团。
村里的老村长还拉着陆牧生的手,非要留他们吃碗新酿的黄酒。
陆牧生惦记着赶路,婉拒了,又匆匆往黄李村去。
黄李村的事也办得顺顺利利,待告示贴好,好些村民都应下报名,日头已差不多爬到头顶。
陆牧生看了看天色,对众人道:“走,去南泥沟村,还有三个村子,贴完咱就回大院。”
几人骑着马,沿着土路往南泥沟村赶去。
刚到村口,就听见一阵吹吹打打的声响,锣鼓声和唢呐声混在一块,热闹得很。
抬眼望去,只见一支迎亲队伍从村里头走出来,前头是敲锣打鼓的,后面跟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上绣着大红的鸳鸯,旁边还跟着不少挑着物什的人员。
浩浩荡荡,排场不小。
村口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正踮着脚瞧热闹,陆牧生勒住马,翻身下来,走上前问道:“老乡,这是哪家办喜事啊?这般热闹。”
那个村民咧嘴一笑,指着迎亲队伍道:“是咱村张地主家的二少爷张文成娶媳妇!娶的是水磨坊姚管头家的闺女姚春妙!张地主家阔气,这排场,在咱南泥沟村可是头一份!”
“姚春妙……”
陆牧生心里头喃喃地念了一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象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心头猛地一沉。
今儿个是九月二十八……是姚春妙出嫁的日子。
旁边李三娃和张铁蛋瞧着陆牧生的脸色不对,李三娃正要开口问,“陆哥……”
就见陆牧生猛地翻身上马,扯着缰绳,对李三娃几人沉声道:“你们先在村口贴告示,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胯下的踏云已经撒开蹄子,朝着水磨坊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急促,卷起漫天尘土,把身后村里头出来的锣鼓唢呐声,都甩在了脑后。
水磨坊就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小河,此时院里院外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喜字,有不少人聚集,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陆牧生骑着马在小河对岸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绕到水磨坊的后面,轻手轻脚地走到一间侧屋的窗下。
他记得这间侧屋是姚春妙住的屋子。
此时。
正屋那边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是姚管头的嗓门,还有祝福声,以及一些几个妇人的说笑声。
陆牧生屏住呼吸,在窗纱上戳开了一个口子,往屋内瞧了一眼,只见姚春妙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正一个人坐在榻上。
“春妙妹子。 ”
陆牧生轻轻往屋里唤了一声。
屋内的桃春妙身子明显一顿,随即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谁?”
“春妙妹子,是我。”陆牧生压低了声音回应道。
“牧生哥……”
屋内静了一瞬,紧接着,就见姚春妙一把掀开红盖头,起身向窗户这边走过来,然后“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了。
陆牧生抬眼望去,就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屋内的姚春妙正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他。
今儿个的姚春妙,真美!
“牧生哥?”
姚春妙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牧生哥,你快进来。”不等陆牧生说话,姚春妙伸手拉着陆牧生进屋。
陆牧生刚跳进屋内,姚春妙就已经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哭腔:“牧生哥,你咋才来?你不是说过几日来看侬的吗?你咋才来……”
陆牧生僵在原地,鼻腔里萦绕着屋内的熏香,还有姚春妙身上淡淡的味道。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姚春妙的后背,打算说些新婚恭喜祝福的话。可面对紧紧抱住他的姚春妙,陆牧生只觉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了远处迎亲队伍的唢呐声,喜庆得有些刺耳。
这时姚春妙缓缓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陆牧生,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舍和眷恋,“牧生哥……你听到了吗,迎亲队伍要来了,侬马上就要嫁给张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