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陆牧生一行人骑马进入姑桥镇,远远地瞧见了白家大院的青瓦院墙。
“走后门。”
陆牧生勒住缰绳,声音哑着吩咐了一句。
李三娃几个应了声“中”,跟着陆牧生绕到大院的后门。
两个在后门蹲岗的护院瞧见是他们,又瞅见陆牧生的模样,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哎哟喂,陆副队长,你这是咋弄的?在哪挂了彩,褂子都破了!”
“没事,出去办了点事,守好你的岗位。”
陆牧生摆了摆手没有过多透露,径直牵着马往马棚走去。
刚拐进马棚的拐角,就听见里头传来了熟悉的马嘶声。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劲。
陆牧生闻声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头突突地跳起来。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去,就瞧见马棚一处角落里,何管事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草药给一匹雪青马敷腿。
那匹马儿的前腿裹着布条,渗出了些血迹,正是踏云!
“踏云!”
陆牧生嗓子发紧,快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踏云的鬃毛。
踏云象是认出了他,原本蔫耷耷的脑袋微微抬了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还拿脑袋蹭了蹭陆牧生的手心。
一双马眼湿漉漉的,竟似有泪光闪动,看得陆牧生的鼻子一阵发酸。
何管事回头瞧见是陆牧生,咧嘴笑了笑道:“陆副队长,你可算回来了!踏云的命真是大着哩!今儿个俺瞅见它一瘸一拐地蹭回马棚,前腿上还有俩枪眼子,那血糊糊的模样,可把俺吓坏了!”
陆牧生的手抚摸过踏云腿上的布条,声音略带发哑,“何管事,踏云伤得咋样?”
“万幸哩!”
何管事敷好了草药,拍了拍手掌站起身,“两颗子弹都打在前腿上,没伤着内脏,骨头也没断!俺给它敷了些草药,又缠了布条,再养个十天半月,保管又能跑起来!这踏云也精,通人性,挨了枪子还晓得识途回家,没被人半路逮去,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牧生松了口气,又摸了摸踏云的鬃毛,低声道:“好伙计,这么远还能跑回来,难为你了。”
踏云又蹭了蹭陆牧生,象是在做回应。
李三娃几个也凑过来看热闹。张铁蛋咋舌道:“乖乖,踏云这命真是硬!挨了两枪都能周全回来,这可是一匹福马哩!”
何管事笑骂道:“可不是咋的!比你们这帮小子都强!”
然后又道:“陆副队长,你们一路奔波,还没有吃东西吧?赶紧去伙房吃些东西。”
“恩,劳烦你了,何管事。”
陆牧生点点头,又看了踏云一眼,嘱咐何管事好生照看踏云,便带着李三娃他们往伙房去。
伙房里的师傅端出来了一大盆糙米饭,一碟子腌菜,还有一碗炖得烂熟的箩卜烧肉,以及十来个窝窝头。
陆牧生饿了足足一天一夜,也顾不上斯文,一阵狼吞虎咽,吃得碗筷叮当作响。
吃完饭,日头已经挨了山尖。
李三娃和张铁蛋几个护院去了练武场,陆牧生回到护院住的偏院。
刚进门,陆牧生就觉得肩头的伤口疼得钻心,许是方才骑马颠簸,崩开了口子。
“陆副队长,你这是咋了,都流血了,伤口得赶紧处理处理嘞!”
一个长工从身旁路过,眼尖瞧见陆牧生肩头的血印子渗了出来,关心地说了一句。
“不咋,就是小伤而已,你去忙你的。”陆牧生回了一声。
之后找了个木盆打来些清水,解开身上的褂子。
伤口周围的皮肉都肿了起来,陆牧生咬着牙,拿出布巾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慢慢擦拭着血污。
过了一会儿,李三娃和张铁蛋回到偏院。李三娃瞅见陆牧生龇牙咧嘴的模样,连忙道:“陆哥,俺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陆牧生摆摆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包袱,里头都是一些瓶瓶罐罐的,之前几个太太和大少奶奶苏韫婠给的药膏都在里头。
陆牧生挑了挑,拿出四太太马氏之前给的金疮药,治疔外伤灵验得很。
之后弄出了些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一股子清凉的滋味瞬间漫开,疼意也减了几分。
敷好药包扎完之后,陆牧生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褂,旁边的李三娃就把陆牧生的脏衣裳拿了过去,“陆哥,你歇着,这衣裳俺来帮你洗!你敷了药,可别沾了水!”
陆牧生拗不过李三娃,只好由着他去,转头对张铁蛋道:“铁蛋,走,跟我去前院找邢管事,问问佃农报名的事。”
张铁蛋应了声,俩人一前一后往前行。
来到了前院的管事房,邢管事正捧着一本帐簿对帐,见了陆牧生,赶紧站起身问道:“牧生兄弟!你怎么才回来,姚管头的闺女救回来了吗,人没事吧?”
“救回来了,人没事,半路上遇到张文成他们,春妙妹子已经跟张文成回家去了。”陆牧生点了点头道,并未说起瓦堡岭的遭遇。
邢管事一听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昨儿个一天不见你回来,可把姚管头急坏了,咱们还以为你出事了,如今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有劳你们挂念了。”陆牧生带着感激地回了句,便转开话题,直接问道,“邢管事,昨儿个佃农都来报名了吗?”
“来了,昨儿个佃农报名的人不少,俺都记下来了,你瞅瞅。”
邢管事说着,把旁边一本帐簿递过来。
陆牧生接过去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佃农的名字、家里的人口、还有能拿出来的武器,大多是锄头扁担,也有几杆猎枪。
“不错。”
陆牧生点了点头,“报名的人数,有多少?”
“拢共一百五十三户,一百八十三人。”
邢管事答道,“就是大家伙儿手里的家伙什,都些不顶用的武器,怕是对付不了鲁西响马。”
“武器这事不用担心。”陆牧生道:“我心里有数,名单就先放我这儿,我得拿去给大少奶奶过目。”
“牧生兄弟,跟俺客气啥,名单自然是放在你那儿,大少奶奶让你组建民团,俺们就是辅助。”
随后陆牧生把帐簿揣进兜里,又跟邢管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转身往内院走。
夕阳的馀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把陆牧生的影子拉得老长。
穿过内院一道回廊,就瞧见苏韫婠院子的月洞门,喜桃见了他,赶紧迎上来,“陆副队长,你回来嘞,大少奶奶在屋里等你呢。”
陆牧生点了点头,定了定神,抬脚往正屋走去。
正屋的窗棂上糊着新的纱纸,苏韫婠坐在窗边的一张梨花木桌旁,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翻看。
陆牧生迈过门坎脚步放轻,走到屋子中央,对着苏韫婠拱手:“大少奶奶,幸不辱命,平安归来。姚管头的闺女姚春妙,我已从瓦堡岭救出来。”
苏韫婠这才抬起了眼,一双凤眸落在陆牧生的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底,眸光微微凝了凝。
“平安归来?”
只见她合上书,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听不出喜怒,“是平安把人送回张家,还是平安把自个儿折腾得挂了彩?”
陆牧生一愣,知道肩头的伤没瞒住,只好老实回话:“一点小伤,不碍事。姚春妙……她跟张文成回南泥沟村了。”
苏韫婠没再追问姚春妙的事,只凝视着陆牧生一眼:“何管事今儿个晌午就来跟我说,踏云中枪自己瘸着腿回了白家。倒是你,比那匹通人性的马,晚归了足足大半天。”
这话里带着些嗔怪生气的意味,却又带些担心。陆牧生低声解释道:“路上遇着点岔子,被耽搁了。”
苏韫婠站起身走到跟前,目光落在陆牧生的肩头,黛眉微蹙,凤眸露出一抹罕见地温柔问道,“伤得严不严重,敷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