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爬越高,估摸着离晌午还差一炷香的功夫。
陆牧生一行人终于赶着马车进入姑桥镇。轱辘碾过姑桥镇的街面,拐过一个街口,白家大院那青灰色的院墙就映入眼帘。
马蹄声渐渐放缓,马车轱辘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陆牧生勒住马缰,冲身后的张铁蛋喊了一嗓子:“铁蛋,石头,你们先赶着马车回大院,把那只箱子好生搁进库房,莫要打开,也莫叫旁人碰着!”
张铁蛋应声,“晓得嘞”,梁石头也跟着应和,一行人便分了道。
陆牧生调转马头,挥动马鞭轻轻一抽,马儿打了个响鼻,哒哒地朝着北巷的方向去了。
北巷是姑桥镇最北的一条巷子,里面有家铁匠铺,掌柜的姓周是个老铁匠, 由于大腿早年落下残疾,镇上人都喊他周瘸子。周瘸子的手艺是祖传的,打出的大刀不仅锋利而且耐用。
拐进北巷,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子铁腥气。铁匠铺的门敞着,周瘸子正光着膀子,站在火炉边抡着大锤,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落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周师傅!”陆牧生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门口的老柳树上,大步走了进去。
周瘸子听见喊声,抡锤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布满汗珠的脸,眯着眼睛瞧了瞧,“是陆护院啊!快屋里坐,喝口水!”
“不坐了,我今儿个来,是催催那批大刀长缨的活儿。”
陆牧生走到火炉旁边,瞅了一眼地上码着的十几把大刀。
周瘸子放下大锤,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汗,又指了指地上的大刀,嗓门洪亮:“这几日日夜赶工,已经打出十七把了,每一把都磨得削铁如泥,保管用着顺手!”
陆牧生蹲下身,拿起一把大刀掂了掂,分量十足,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满意地点点头:“周师傅的手艺,自然信得过。就是不知道,剩下的什么时候能完成?”
周瘸子拄着锤子,皱着眉头算了算,又拍了拍胸膛,“你放心!俺估摸着,最快还有二十日左右,就能把剩下的大刀和长缨都赶出来!”
“那就劳烦周师傅!”陆牧生站起身,冲着周瘸子拱了拱手,“等你打造出三十把大刀,先提前送一批往白家大院。”
“晓得了!”周瘸子点了点头,又拿起大锤抡了起来,“你就放心吧,过几日就能送一批!”
陆牧生听后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出了铁匠铺,翻身上马往白家大院的方向回去。
很快来到门楼前,陆牧生勒住马缰,准备翻身下马,眼角就瞥见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往外走。
正是罗教头。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短打,骼膊上还挎着个布包袱,看那样子是要去镇上的医馆换药。
“老罗!”
陆牧生扬声喊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后颈一搭,让旁边一名站岗的护院把马牵去马棚。
罗教头闻声瞧了过来,早就看见陆牧生的身影,眉头舒展,咧嘴一笑问道:“牧生,你回来了,刚才咱在里面撞见铁蛋他们了,这趟进城顺不顺当?”
“一路很顺当。”陆牧生应了声走上前,目光落在罗教头那只还吊着的骼膊上。前些日子跟鲁西响马交手时,罗教头受了不少伤,还伤了肩胛骨,这几天一直都在养着。
然后问道:“老罗,你这膀子恢复得怎么样?瞧着气色倒是比前阵子好多了。”
罗教头扭了一下骼膊,“好多了!这段时间,护院队里里外外的事,真是麻烦你操持了。”
说着罗教头目光扫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听闻你这趟去县城购置武器,都买了些啥物什,咱刚才瞧铁蛋抱着一只箱子,里面装的是啥?”
陆牧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拽了拽罗教头的袖子,往院墙根的阴凉处挪了两步,神神秘秘地道:“老罗,不瞒你说,我这趟去县城,在黑市淘着个宝贝!”
“宝贝?”
罗教头眉头挑了挑,心里犯起嘀咕,好奇道:“啥宝贝?整得这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啥稀罕玩意儿?”
陆牧生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道:“捷克式机枪。”
“什么?”
罗教头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嗓门一下子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俺滴乖乖!这可是个好宝贝,咱头两年有机会见过一回,这玩意儿猛咧,得老鼻子钱了吧?”
“一千八百块大洋。”
陆牧生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一千八百块大洋?
罗教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连连咋舌,“俺的娘哎,这价儿,都能买二十几条汉阳造嘞!牧生兄弟,你买这玩意儿,大少奶奶晓得不?一千八百块大洋不是小数目,你……你该不会是擅作主张,自个儿拍板买的吧?”
这话正好戳中陆牧生的心事,他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实不相瞒,还真是我擅作主张买的。这玩意儿难得一见,在黑市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再想寻摸就难了!这不,我想请你跟着一块儿去见见大少奶奶,帮着在旁说几句好话,不然我这关在大少奶奶那边,怕是不好过。”
罗教头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眉头渐渐舒展开,露出些欣赏道:“牧生,你倒是会挑好东西,捷克式机枪虽说价钱金贵,但这玩意真是个顶顶好的大杀器!有这么一挺架在大院的高墙上,甭说百十号响马,就算来个两三百人围攻白家大院,也能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牧生松了口气,“有这玩意儿在手,往后白家大院,不说固若金汤,起码也能添多一层保障。”
罗教头点点头,把骼膊上的布包袱紧了紧,爽快地答应道:“行!这忙咱帮了!走,咱这就跟你一块儿去找大少奶奶。咱帮你说和说和,大少奶奶是个明事理的人,肯定也晓得捷克式机枪的用处,虽花了大价钱,但指定不会怪你,保不齐还得夸你!”
“但愿如此,老罗,我就先行谢过你了。”
陆牧生心里头顿时安稳了,尽管捷克式机枪是个好宝贝,但擅自做主花出去这么多大洋,陆牧生没什么底气去见苏韫婠。毕竟先前他被曹氏诓去王安镇,惹了苏韫婠生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陆牧生拐去库房亲自抱上箱子,跟罗教头朝着内院方向走去。
进入内院,很快来到苏韫婠的院子。
刚进月洞门就听见喜桃的声音,清朗朗的,“罗教头,陆护院,你们是来见大少奶奶吗?大少奶奶和四太太在正屋里歇晌闲聊,我去给你们通报一声。”
同时,正屋里响起了苏韫婠和马氏的一阵说笑声,也不知道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有劳了。”罗教头点点头。
可还没等喜桃转身,正屋里就传来苏韫婠的声音,“喜桃,是陆护院回来了吗,让他不必在外头磨蹭,直接进来!”
“是,大少奶奶,还有罗教头也来了。”
“那就让他们俩都进来。”
“好的。”喜桃应了声,让陆牧生和罗教头进入正屋。
陆牧生和罗教头推开门进屋,只见苏韫婠坐在榻上,穿着宝红色的旗袍,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翻看,尽显端庄温婉。
旁边还坐着四太太马氏,穿着件紫色旗袍,下摆开叉处露出了一截修长挺直的小腿。
身形本就高挑丰盈的马氏,穿上旗袍更是勾勒得腰肢盈盈一握,胸脯衬得圆润饱满,不仅有着一股飒美气质,而且越发显露出了成熟柔媚。
“婠婠,我就先回去了。”见到陆牧生和罗教头进屋,马氏站起身跟苏韫婠告辞。
苏韫婠搁下书,也站起身,“四姨娘慢走。”
“喜桃,替我送四姨娘。”同时,苏韫婠对喜桃吩咐了声。
马氏走向门口跟进屋的陆牧生擦肩而过,悄悄地瞥了陆牧生一眼,只见马氏眼底里满是浓浓的春意荡漾。
陆牧生下意识地微微低头,生怕让人察觉,不敢去跟马氏对视,只是抱着箱子的手紧了紧。
“大少奶奶!”
罗教头走到榻前几步外拱了拱手,扫了眼苏韫婠握在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岳飞传》。
苏韫婠抬起凤眸瞅向陆牧生怀里的箱子,唇角弯了弯问道:“这箱子看着沉得很,你抱过来做什么?难不成是从县城给我带回来什么稀罕物?”
陆牧生把箱子搁在旁边的桌上,脸上挤出笑意:“大少奶奶英明!我这趟去县城,确实淘了个宝贝回来,而且……而且这宝贝可遇不可求,当时我就自作主张买了,就是价钱有些昂贵。”
“哦?”
苏韫婠挑了挑眉,“说说看是什么好东西?值多少大洋?”
罗教头在旁插了句道:“大少奶奶,刚才遇到陆护院,咱已经听他讲过了。说真的,陆护院这趟去县城可是办了件大事!这宝贝是黑市上淘来的捷克式机枪,厉害着呢!只要架在大院的高墙上,甭说鲁西的响马,就是来几百号人,也能给他们突突回去!”
“捷克式机枪?”
苏韫婠的凤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东西,我倒也听过,说是打仗的利器,火力凶得很!就是不晓得这东西得花多少大洋?”
(备注:下面是一张白家大院的人物关系图,感谢粉丝书友制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