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哀哉,悲吾家国失良将。
呜呼哀哉,壮吾山河添英魂 。
魂兮归来,伏惟尚飨!”
当最后一句吊唁词说完,里面的唢呐声突然间拔高,一阵呜呜咽咽的调子裹着秋风飘出来。
比先前更急更悲,象是要把满院内外的哀伤都吹个透。
紧接着,哭声也跟着拔高。
男人们的闷咽和女人们的抽泣混在一块,变得那是撕心裂肺,听得门口等侯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框。
过了片刻,一道沙哑的嗓音在里头喊:“一鞠躬——”
“二鞠躬——”
又是一声喊,院内的哭声更甚。
“三鞠躬——”
最后一声唱喏结束,院里的动静稍缓,却又很快被新的悲声复盖。
陆牧生往巷口望了望,日头已经西斜,把青砖路面染得有些发红,来往吊唁的人脚步都透着沉重。
陆牧生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门口往来的吊唁客。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功夫,院内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先是有脚步声靠近,接着便见十来个人从门内走出来。
打头的一位中年人穿着藏青中山装,骼膊上缠着一块黑布,头发梳得油亮,面容威严,走在人群中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场。
身后跟着的人员,有三人穿着军装,剩下的人也个个衣着讲究,同样骼膊上缠着黑布,但腰杆挺直,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彭家两位长辈亲自将十来个人送出门,其中一位鬓角斑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脸上堆着悲戚却不失礼数的神情,“刘省尊,陈将军,慢走,劳烦您们亲自跑这一趟,真是让您们费心了。”
被称作刘省尊的中年人停下脚步,握住这位彭家长辈的双手,声音沉缓,“彭四叔,您言重了,令侄彭将军是国之良将,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国府和省府都会记着彭将军的功劳,我等前来吊唁是应当的。您老还需节哀顺变,往后彭家若有什么须求,尽管跟省府提,只要在鄙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省府都会一应照办。”
“多谢刘省尊体恤!”
那位叫彭四叔的彭家长辈连忙拱手道谢,目送中年人一行人往巷口走去。
巷口停着三辆黑色汽车,车身锃亮,在暮色里泛着光芒,跟周围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
随行的人赶紧拉开车门,中年人弯腰坐进去,其馀人也纷纷上车。
随着汽车引擎“嗡嗡”响了两声,卷起一阵尘土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状元巷的尽头。
陆牧生望了一眼汽车离去的方向,旁边的吴管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陆护院,瞧见了没?方才那位就是咱们省最大的官,刘善卿刘省尊!估摸着是代表国府来吊唁彭旅长的,这阵仗,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原来他是刘省尊。”
陆牧生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些意外,没想到会见着省尊这等大人物。
毕竟他还是头回见这么大的官,方才那股子威严气场,确实不是寻常官员能比的。
随着刘省尊一行人离开,里面前来吊唁的人也陆续散去,有的相互搀扶低声交谈,有的独自抹着眼泪离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悲戚。
路过门口时,还会跟两位彭家长辈唠叼安慰两句。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状元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金红,巷口的大白灯笼在暮色里渐渐显露出了轮廓。
直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霞光。
陆牧生才瞧见白承志和白鸣昌俩人从门内走出来。
白鸣昌走在前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手里还攥着块帕子擦汗,时不时揉一揉腰。
白承志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眼框红得厉害,显然在里面哭了不少。
俩人跨出门坎,身后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送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发松松挽在后头用根白布条系着,身形窈窕,长相温婉,虽满脸泪痕,却难掩清丽佳人的气质。
不用说也能猜到,想必她就是彭旅长的千金,彭丽君。
“承志哥。”
只见彭丽君喊了一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哭腔,却尽量保持着平静,“今日劳烦你和二叔跑一趟。”
白承志转过身,看着彭丽君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头一阵发酸,强压着情绪安慰道:“丽君,节哀顺变,回去吧,外头风大,别再着凉了。”
彭丽君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转身,只是望着白承志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承志哥,你……你路上当心些。”
便转身回到了门内。
陆牧生悄悄地瞅了一眼彭丽君的身影,风把她的孝衣吹得轻轻晃,那道窈窕的身影在黄昏暮色里,看着格外单薄。
白鸣昌伸出手拍了拍白承志的肩膀,“承志,别太难过了,时候不早,咱们回客栈吧,不然天黑下来,路就不好走了!”
白承志应了声,朝着彭家大门又望了一眼,才跟着白鸣昌往巷口走。
陆牧生和吴管事见状赶紧跟上。
“这位彭家小姐,模样周正,性子也很温顺,书香气质,跟承志你倒是般配。”
白鸣昌走在前面,嘴里还自语念叨着,“就是可惜了,彭旅长没了,不然这门亲事算是咱白家高攀了。”
白承志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有些沉。
四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拉得老长,慢慢地消失在状元巷的尽头。
回到来福客栈,天色已经黑下来,伙计见四人回来,赶紧笑着迎上前,“几位爷回来嘞!吃过晚食了没,要不要现在给几位上几个菜?”
“上!赶紧上!”
白鸣昌一屁股坐在大堂的八仙桌前,把帽子往桌面一搁,“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再来一壶好酒,快些!”
伙计应着“好嘞”,转身就往灶房跑。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就端了上来,红焖鳜鱼、土豚鸭和烧鹅……五六个菜摆满一桌还冒着热气。
白鸣昌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烧鹅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咂嘴,“恩,还是这热乎菜吃着舒坦,这一下午的折腾,肚子早饿瘪了。”
白承志坐在白鸣昌的旁边,只要了碗米饭,夹了两口素菜就放下筷子。
陆牧生和吴管事在另一张桌子坐下,伙计给俩人端了两碗米饭和一盘炒菘菜,俩人也没多讲究,呼噜噜就吃了起来。
“承志,你咋不吃?”
白鸣昌抬头见白承志没动筷子,皱了皱眉,“再难过也得吃饭啊,身子垮了咋办事?彭旅长要是知道了,也不乐意看见你这般。”
白承志听了这话,才拿起筷子扒着米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只是那眼神依旧沉得很。
半个时辰左右,白鸣昌总算吃饱喝足,被吴管事扶着走去房间。
白承志早就提前回了房歇息。
陆牧生也便前往通铺房。
第二日早晨。
起床后,陆牧生和吴管事等人来到大堂喝粥。
白承志也已经坐在另一桌,面前摆着碗粥和两块油饼,正慢慢吃着。
不一会儿,二老爷白鸣昌打着哈欠走出来, “今儿个可得好好逛逛省城,这里的绸缎庄和珠宝楼多着,得买点好东西回去。”
白承志没接话,准备吃完早食的时候,就见伙计领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过来。
正是昨日彭家的管家。
他见着白承志和白鸣昌,赶紧上前拱手,“承志少爷,白二老爷,夫人让我来请您二位,说有要事相商,请您二位现在随我去一趟彭家。”
“孔管家,彭夫人找我和二叔有什么要事?”
白承志一听赶忙问道。
这时旁边的白鸣昌放下了碗,“莫不是为了承志和彭家小姐的婚事?”
“具体什么事,还得夫人跟二位细说,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请二位移步。”
孔管家并未言明。
白承志不再多问已经起身,对陆牧生和吴管事吩咐道:“陆护院,吴管事,你俩跟着一起去。”
“是。”陆牧生和吴管事应了声。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 ,车身擦得锃亮,车夫见几人出来,赶紧掀开了布帘。
白承志率先上车,白鸣昌随之也钻了进去,孔管家,陆牧生和吴管事三人跟在马车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