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头顶,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泛着热气。
队伍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瞅见桐城县的城墙轮廓。
“前面就是桐城县了!”
王顺子在最前头勒住马,声音里带着股子松快。
白承志也看到了桐城县,便出声道,“进了城找家医馆,让陆护院和吴管事他们好好拾掇一下伤口,再歇口气。”
白鸣昌掀着马车的布帘探头出来,脸色已经恢复,嘴里嘟囔,“这一路走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进城进城,歇一会脚!”
陆牧生虽手臂受伤,但皮外伤不碍事,拍马催着队伍快些。
倒是张铁蛋骼膊上的布条早被血浸透,脸色发白却硬撑着,吴管事坐在装着嫁妆的马车上,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进了桐城县城门口,街上人来人往。
王顺子找了个店铺的掌柜打听,“掌柜,城里头最近一家医馆在什么位置?”
掌柜往这边瞅了眼,赶紧指了指东边,“往东走,‘回春堂’的李大夫,治跌打损伤最拿手,下手稳当,药也管用!”
王顺子谢过掌柜,队伍往东边走。
没多会儿就瞅见“回春堂”的木匾,黑底金字,门口挂着两串干草药,风一吹晃晃悠悠。
医馆学徒见一行人有的牵着马,有的带着伤,“几位是来看伤的?去里头,李大夫正在里头给人瞧病!”
陆牧生和王顺子几个扶着受伤的人往里走,白承志让彭丽君留在马车上,自个跟着一起进入医馆。
白鸣昌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皱着眉没进去。
医馆里弥漫着草药味,李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留着一撮山羊胡,正好给一个患者包扎完了手腕。
见张铁蛋几人的伤势,李大夫赶紧起身过来查看,“哎哟,你们这伤得重,赶紧躺在床上,先给你们清理下,再上药膏,晚了怕要化脓。”
第一个是张铁蛋咬着牙,任由李大夫剪开浸血的布条。
伤口深可见骨,肉都翻着,李大夫一边用烈酒消毒,一边念叨,“还好骨头没有断裂,不然这条骼膊怕是废了!你们这是遇上土匪了?桐城县周边最近不太平,总有人被劫。”
“可不是嘛!”王顺子在旁搭话,“在孤岭口遇着土匪!”
白承志掏出一摞大洋放在桌上,“大夫,银钱不是问题,务必把人治好。
李大夫叹着气,手上动作没停,先给张铁蛋敷了草药,最后缠上厚厚的白布。
接着给吴管事处理腿伤,吩咐学徒给陆牧生骼膊上的划伤涂了药膏,最后又亲自给其他几人分别挖出子弹,逐个上药。
一折腾就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开始往西斜。
李大夫收拾着药箱对陆牧生说道:“那个腰部受伤的护院,和砍了骼膊的护院,还有大腿中弹的长工,伤得太重,需要留在这儿住上几日,每日换药才行,不然路上颠簸,伤口准得裂开,至于剩下几位都是些皮外伤,敷药缠上纱布,歇上两天就能好。”
陆牧生回头看了眼张铁蛋三人,点了点头,“行,铁蛋你们三人留下,那就麻烦李大夫多照看了。”
“放心吧。”
李大夫应了,又开了几包药嘱咐按时敷用。
出了医馆,站在门口的白鸣昌见处理得差不多,便催着,“赶紧找一家客栈吃晌午饭!吃了饭还得赶路,别在这儿磨蹭!”
几人找了一家距离医馆不远的客栈,点了几个热菜。
白鸣昌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咱看这样不行!剩下的路还长,万一再遇着土匪咋办?不如咱现在拿上些钱财,去一趟桐城县保安团,跟保安团借一队大头兵护送!”
白承志放下碗,摇了摇头,“二叔,您别指望保安团,保安团的人见了土匪比兔子跑得都快,找他们来护送纯属白费功夫,拿些钱财还好,就怕他们暗通匪类,谋财害命。”
“那咋办?总不能就靠咱们这几个人走剩下的路?迎亲时辰眈误不得。”白鸣昌有点急躁,“要是再遇着土匪,几个人可就挡不住了。”
这时陆牧生放下筷子,接过话头说道,“二老爷,三少爷说得对,桐城县保安团靠不住。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从桐城县城到定城县城一路都是官道,还算平坦,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但定城县城到姑桥镇还有两百里地,为了稳妥,咱们可以在路过野猪林拐个道,走二十里往怀县九原镇去找龙文曜借兵。龙文曜现在是怀县保安团团长,前几日咱们也遇着过他,他带着人马剿匪,手下人马挺厉害的,绝对比桐城县保安团靠谱多了,如果找他借兵,指定能护着咱们周全回到姑桥。”
白承志眼睛一亮,“龙文曜?他这个人可以,在淮南一带有“小孟尝龙三”之名,为人仗义仁勇,咱们去找龙文曜借兵,确实比找桐城县保安团强。”
白鸣昌撇了撇嘴,心里虽不乐意绕路,但也知道陆牧生说的在理,只能哼了一声,“行吧行吧!就听你们的,要是再遇着土匪,咱可不管!”
吃过午饭,陆牧生去医馆给张铁蛋三人留了几块大洋和干粮,又叮嘱李大夫好生照看,才领着队伍出了桐城县城。
官道上的风比先前凉了些,马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彭丽君坐在马车里,时不时跟白承志说两句话,声音轻柔,倒让队伍里的沉闷散了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大概五十里左右,前头出现一片茂密的树林,枝叶遮天蔽日,正是先前路过的野猪林。
陆牧生勒住马,指了指旁边岔路口另一条官道,“从这儿拐进去,顺着这条官道一直走,走二十里就到怀县九原镇。”
“行,立刻拐去九原镇。”白承志骑马在旁,点点头道。
很快,队伍顺着另一条官道走去,路面虽窄了些,但也还算好走。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树林里的光影晃来晃去,倒有几分幽静。
又走了十几里地。
在黄昏馀晖下,远远地终于瞅见九原镇的轮廓,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呐喊声传来,似乎藏着千军万马一般。
“九原镇到了!”
王顺子骑马走在最前头,略带兴奋地喊了一声。
陆牧生见状松了口气,带着队伍走向镇口。
随着距离渐渐拉近,才发现镇口旁边有着一块巨大的练兵场,只见近千名士兵身穿灰布军装,正以队列集训。
前排士兵端着步枪瞄准靶心,“砰砰”的射击声整齐划一,后排士兵在教官口令下变换阵形,步伐踏得地面微微震动,不远处还摆着六门山炮,枪声炮响混着呐喊,气势如潮,令人观之心头大震。
尤其是练兵场的门口,竖着一杆大旗写着四个大字:抗日救国。
此时。
镇口有两个保安团的士兵站岗,见一行人过来看着不仅面生,而且有枪有马,赶紧拦住询问:“几位是来九原镇做什么的?”
陆牧生没想到九原镇还有士兵把守镇口,当即翻身下马,拱了拱手,“兄弟,我们是凤台姑桥镇白家的人,想找龙文曜龙团长,有要事相求,劳烦兄弟通报一声,就说陆牧生求见。”
说完,陆牧生悄悄地递了一块大洋过去。
保安团士兵见状,却直接把大洋推了回去,“龙团长有令,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你们等着,俺这就去通报!”
陆牧生一愣,心想第一次遇到给钱不要的保安团士兵,看来龙文曜治军很严。
等了没一会儿,就见龙文曜穿着军装,大步从镇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陆兄弟你怎么来了,是想通了来投军吗?”
“你瞧一瞧我的兵,够威武雄壮吗?”
说着龙文曜抬手指向对面的练兵场,颇为几分自豪地道。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龙团长手下一个个都是雄兵。”陆牧生由衷赞了一句。
“那你还等什么,来投军,我让你做连长。”龙文曜道。
连长?
陆牧生心头一动,可还是摆了摆手,“龙团长,非常感谢您的厚爱,只是今日我过来并非投军,是有个事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且说来看。”
然后陆牧生就把迎亲遇匪,想要借兵护送的事给龙文曜说了一遍。
龙文曜听后,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原来是这点儿小事,好说,我这就派三十个弟兄,跟你们一块走,保准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回姑桥白家!”
这时白承志和白鸣昌也走了过来,连忙道谢,龙文曜摆了摆手,“白二老爷,承志贤弟,无需这般客气,姑桥白家和九原龙家一直常有往来,也算是世交了。何况彭将军是国之英雄,我龙文曜心中敬佩彭将军,如今彭将军的千金出嫁,我派些人护着也是应该的!”
很快。
三十个保安团士兵就牵马走过来,个个背着汉阳造,腰杆挺得笔直。
本来龙文曜还想让陆牧生一行人进入九原镇住一宿,只是白鸣昌说赶时辰就不住了。
龙文曜也就不再勉强,叮嘱了保安团士兵几句让他们务必把人护到姑桥白家,便亲自将陆牧生一行人送出镇口。
日头已经沉到西边的山后头,暮色渐渐浓了。
队伍重新上路。
有保安团士兵跟着,白鸣昌整个人都精气神十足也没再嘟囔,只催着快些走,争取夜里赶到定城县城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