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邢管事一声“开席啰”喊得响亮,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一个个佣人和长工们开始端着托盘,踩着青石板路往各桌送菜,木托盘上的瓷碗碰撞出清脆声响,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往四处飘荡。
宾客们都互相邀请,让着围着一张张桌子纷纷入座。
中庭的几张桌子很快坐满了人,绝大部分是白家的亲戚,也有姑桥镇上的一些富户商贾,彼此之间拱手说着“恭喜”,嗓门里都透着喜气。
前院的十几桌更加热闹,几乎都是白家大院的街坊邻居,拖儿带口,一些娃子们扒着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佣人手里托盘上的红烧肉,惹得大人笑着拍他们的后脑勺。
堂屋只摆了一桌最为体面的席面,大太太坐在上首,杨己任老先生夫妇挨着她一侧入坐,白承志穿着新郎喜服则在另一侧,旁边坐着苏韫婠。
潘震明谢绝大太太的上首位置,选择在杨己任老先生旁边的空位坐下,手里还摩挲着文明棍。
二老爷白鸣昌赶紧凑到另一边,笑着主动给潘震明倒茶,三老爷白鸣盛跟着白鸣昌身后。
陆牧生和王顺子等护院没有入席,都跟着佣人和长工们帮忙上菜。
陆牧生端着两碟烧鹅往中庭走去,刚绕过一棵老银杏树,眼角馀光就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曹玉贞和甘倩倩母女!
陆牧生见状不由一愣,心想这场迎亲宴也邀请了曹玉贞和甘倩倩母女吗?
此时,母女俩人正被曹氏拉着走向靠近回廊的一桌入座。
曹氏的手里拿着块帕子,举止比平日里端庄许多,可美艳媚劲依旧难掩,一边拉着曹玉贞一边笑得眉眼都弯了:“大姐,你这趟来得早不如来的巧,赶上了这迎亲宴。”
曹玉贞穿着件水绿软绸褂子,也笑着回道:“倩倩说想来看看你这个二姨,就抽个空来了,不晓得白家大院办了迎亲宴,这正好沾一沾喜气。”
甘倩倩跟在曹玉贞旁边,穿着件浅荷色的立领斜襟衫,皮肤还是那么白净,身材好象更好了,曲线越发凹凸有致,有着一股子奶娃的少妇气质。
只是此刻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院里,明显在查找什么人。
突然,正好撞见陆牧生的目光望过来,甘倩倩顿时眼前一亮,如同看到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宝物般。
不过甘倩倩没有跟陆牧生打招呼,毕竟一个是白家主子的亲戚,一个是白家下人,如果有交集,那会让人怎么想。
随后陆牧生稳了稳心神,继续端着烧鹅走到旁边一桌把菜放下,可甘倩倩趁着这个人来人往的热闹时机,飞快地往旁走了几步偷偷将一张纸条塞到陆牧生手里。
陆牧生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攥在手里,快步走回伙房那边端菜。
曹氏并未注意到甘倩倩的举动,拉着曹玉贞的手已经走到桌子这边。
桌子这边坐着二少爷白承煊和二少奶奶杜玉婕几人,见到曹氏跟着曹玉贞和甘倩倩出现,赶忙起身迎上来说话。
一番寒喧过后,便入座了下来。
曹氏夹着块红烧肉往曹玉贞碗里放,又给甘倩倩夹了一块,对曹玉贞说道,“大姐,你这回得在白家大院多住几天,咱姊妹俩有些日子没见面,正好说说话,让倩倩也在这儿散散心,别总闷在县城里。”
曹玉贞笑着摆手,口音软乎乎的,“美娇 ,大姐我也想多待几日,可家里还有些杂事需要打理,住个三两天就得回。”
说着又往甘倩倩那边瞅了眼,“倩倩这孩子,自打她夫家出了事,就没怎么笑过,今儿沾沾白家的喜气,也算松快松快。”
白承煊在旁边插了句嘴,手里还夹着一只烧鹅腿,“大姨,我娘亲说的是,姑桥镇有些地方比县城热闹好玩,你和表姐多待几天,我和玉婕明儿个带你们去镇上的戏楼听戏。”
二少奶奶杜玉婕没搭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低头给身边的甘倩倩添了杯水,眼角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陆牧生。
此时陆牧生端来两盘酱肘子,到了五太太陈氏那桌放下,便走到一处院角没人的地方,才悄悄地展开甘倩倩给他的纸条。
只见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甘家灭门的真相,你查清楚了吗,查到了真正凶手吗?傍晚时分,姑桥镇上的恒添茶楼见。”
陆牧生看完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又端着托盘往伙房走回去,只是心里头多了些盘算。
显然这是甘倩倩等不及了,亲自来白家大院催他。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各桌的菜渐渐摆满,佣人和长工们一趟趟把红烧肉、炖鸡、烧鹅、炸肉丸子等菜肴,上了一桌又一桌最后还端上了甜滋滋的八宝饭,讨个“甜甜蜜蜜”的好彩头。
陆牧生来回也上菜了十几趟,手臂的伤口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疼。
随着宾客们的酒酣声和说笑声,还有娃子们的欢闹声混在一块儿,变得越来越热闹,整个迎亲宴的热闹又到了一个顶点。
连潘震明都端着酒杯跟杨己任老先生碰了杯,嘴里说着“杨老刚才给新人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潘某也非常认同,记在心里头了,以后会以这句话作为标杆,做人做事做官”,只是脸上的假笑比桌上的蜜饯还甜。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头开始往西斜,宾客们才陆陆续续起身告辞,有的打着饱嗝,有的手里还拎着白家送的喜糖,一个个嘴里念叨着“恭喜”离开。
曹氏拉住曹玉贞的手从桌子前站起身,“大姐,晚上你和倩倩就在我院子住,我那儿有去年的陈酿,咱姊妹俩喝两盅。”
曹玉贞便带着甘倩倩,和曹氏走向内院。二少爷白承煊和二少奶奶杜玉婕也一块跟在身后过去。
杨己任老先生夫妇也站起身,手里拄着拐杖看向大太太和白承志说道:“夫人,多谢招待,今日承志新婚大喜,老朽就不打扰了,乡下路远,再不走天黑就难走了。”
白承志赶紧挽留,“先生,夜里就在大院住下,明儿一早我再派人送您回去。”
杨己任老先生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必不必,今日是你的大婚,老朽怎能留下打扰,老朽这身子骨还算硬朗,趁着天没黑赶路正好。”
大太太见杨己任老先生这么说了也不再挽留,让丫鬟拎了两份回礼,亲自带着白承志等人送杨己任老先生夫妇出了门楼。
潘震明也跟着一块出了门楼。
看着杨老先生夫妇上了马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街口。
“潘县长,今日您来参加犬子的迎亲宴,白家上下都感到很荣幸,有些招待不周,时辰不早,愿您一路顺风。”
接着,大太太转身正要送潘震明离开。
可潘震明却没走,手里拄着文明棍看向大太太和苏韫婠,慢悠悠地说道:“白家嫂子,大少奶奶,潘某还有件事,想跟你们私下聊聊。”
大太太心里咯噔一下,这潘震明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潘县长,有话尽管说。”
“白家嫂子,还是去里面堂屋再说。”潘震明道。
大太太轻蹙了一下眉,给苏韫婠递了个眼色,便回道:“行,潘县长,那就里面请,咱们去堂屋说。”
然后扶着丫鬟的手往堂屋走回去,苏韫婠、白承志、白鸣昌和白鸣盛等人跟在身后。
堂屋内。
潘震明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才开口道:“白家嫂子,不瞒你们说,如今东面战事越来越不乐观,省府再次下达命令,需要各县筹集粮饷,还有……征壮丁。”
什么?
大太太等人听后,脸色都不好了。
距离上次筹集粮饷,不到一个月,又要筹集粮饷,而且这回还要……征壮丁?
大太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潘县长,前阵子我白家才捐了七千大洋和一千三百担粮,这才过了几天又要筹集?”
二老爷白鸣昌在旁边也急了,“潘县长,这粮饷哪能这么频繁地筹集?再这么下去,再大的大户都要被掏空了!”
“就是啊,潘县长,白家是大户不假,可也经不起啊,何况征壮丁这项任务,不该摊派在大户头上吧。”
白鸣盛也跟着点头说了一句,手上的烟锅都忘了往嘴里送。
倒是苏韫婠没有多大反应,只是蹙着眉直接问道:“潘县长,这回要筹集多少粮饷?征多少壮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