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白鸣昌见满堂族人大部分人都偏向“买囚为丁”,手里的翡翠珠子搓得“哗啦”响,脸上堆着一副颇为自得的笑容。
然后往前凑了凑身子,看向大太太,“大嫂嫂,三个法子的好坏都摆在明面上了,其中‘买囚为丁’是最适合的法子,省钱又省力,您就赶紧拿主意吧,日头已经落山,再磨蹭下去,天儿都要黑了!”
大太太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韫婠身上,语气平缓问道:“韫婠,你怎么看?”
苏韫婠听到这话心里透亮,大太太这是让她来拿主意,能够增加她的掌家威信。
只见苏韫婠挺了挺腰肢,一双凤眸充满坚定,声音清亮稳当:“娘亲,‘剿匪为丁’确实是上等好法子,既除害又得民心,可潘县长只给三天期限,连络龙团长、调派护院、进山剿匪,这一套下来压根来不及。如今就剩‘招流为丁’和‘买囚为丁’两条路可走。”
说着顿了顿,凤眸扫过在座族人,继续道:“如今聚集姑桥镇周边的流民,估摸着也有近两百了,许多流民已经山穷水尽,连口粥都喝不上,我们白家可以招收一百个流民来当壮丁,给他们发安家银,此举也算给这些苦命人一条活路。至于剩下五十个名额,再去买些囚徒来凑数,这样既赶得及交差,也全了我们白家积善之名。”
“一百个流民?五十个囚徒?”
二老爷白鸣昌立马皱起眉,摇了摇头,“侄媳妇,这样做可不成!买囚徒多划算,三五块大洋一个,一百个才几百块!招收流民要给十块二十块,一百个流民起码要花上千大洋,还是数目调换一下,买一百个囚徒,流民招收五十个就行,这能省下好几百大洋!”
三老爷白鸣盛在旁赶紧附和,烟锅子在桌沿磕得吧嗒作响:“二哥说得在理!囚徒关在牢里跑不了,省钱又省力!难不成真要把银钱往流民身上扔,还担着他们跑了的风险?”
其他族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就是,省钱才是正经事,白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点是点!”
“恩,没错,流民靠不住,还是囚徒踏实。”
“囚徒本来就是在牢里受罪的,买来送去当壮丁也算给他们个机会吧,囚徒名额还是多加一些。”
……
大太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白家还没穷到要省几百块大洋的地步。”
一句话噎得二老爷白鸣昌瞬间闭了嘴。
大太太抬眼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就按韫婠说的办,一百个流民,五十个囚徒,具体的操办事宜,也由韫婠来安排!你们如果还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说。”
祠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刚才二老爷白鸣昌他们和在座族人吵吵嚷嚷提意见,可大太太半句没都听进去,如今拍了板,谁还有意见呢。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一个再吭声的。
大太太见状,又道:“不说话,就当是没意见了。”
说着转头看向七叔公,大太太的语气放缓了些:“七叔,您老还有什么叮嘱?”
七叔公拄着拐杖在地上戳了戳,慢悠悠地开口:“鸣荣家的,你们大房一向主事公道,既然定了主意,听你们的便是!只要白家不出壮丁,舍些钱财粮饷算不得事,咱们白家能在姑桥镇立业百年,靠的就是不亏心,别丢了老祖宗的规矩就行。”
七叔公也是个玲胧剔透的老头,直接支持大太太的决定。对于族中辈分最高的七叔公而言,他最在乎白家人丁的兴旺,只要白家不出壮丁,他肯定会支持大房。
大太太听后微微点头,很满意七叔公的这种开明大度,随即目光往苏韫婠那边递了个眼色。
苏韫婠立马会意,上前一步道,“陆牧生。”
陆牧生从门口这边上前三步,跨过祠堂门坎,拱手应道:“在。”
“法子是你提的,招收流民的事就交给你办。明天一早,你去库房领一千六百大洋,流民每人按十五块算,多出来的留着应急,然后在后门巷子圈出地方,再派几个靠谱的护院,去城隍庙和白马坡那几处流民窝,公布白家‘招流为丁’的计划,让符合年龄的流民前来白家大院后门应招报名。”
“是,大少奶奶。”陆牧生沉声应下。
苏韫婠又转向二老爷白鸣昌,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推托:“二叔,您刚才说‘买囚为丁’最划算,这差事就劳烦您了,明天一早带三百大洋去县城警察署,六块大洋一个囚徒,五十个正好三百块大洋,您跟县城警察署的人经常来往比较熟稔,务必挑些没犯过大恶的,别把那些手上沾过百姓血的恶徒买出来,买到的囚徒就继续留在牢房,等三日后一块送去县府。”
二老爷白鸣昌的心里头不乐意,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晓得了,三百大洋够了够了,六块大洋一个绰绰有馀。”
“除外,我还要宣布一件事,我和大太太考虑到眼下时局不稳,事关白家大院的安危,需要扩大护院队的规模,鉴于陆牧生的本事和能力,以及这段日子的表现和功劳,决定任命陆牧生为白家护院队副队长,诸位叔伯长辈,同宗兄弟,可有异议?”
苏韫婠最后这一番话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打得在座族人措手不及。
就连门口的罗教头和陆牧生也愣住了。
陆牧生没想到苏韫婠会在这个时候,提他做护院队副队长。
此时,祠堂内白家一众族人你看我我看你。
有异议?
他们倒是想有,可找不到有异议的理由。
陆牧生有本事,枪法很准,这是质疑不了的。
陆牧生也有能力,无论是护送粮队,还是护送新人归家,都是圆满完成,刚才更是提出一计三法,成功为白家解决征收壮丁的难处。
“侄媳妇,陆护院有本事也有能力,可是不是年轻了些?”
二老爷白鸣昌说道,“咱西院里的护院张彪,咱觉得他做这个白家大院护院队副队长更合适。”
“二叔,年纪大就能做副队长?那也轮不到张彪,况且,护院最重要的是本事和能力。”苏韫婠声音略冷回了一句。
二老爷白鸣昌被这句话一下子就堵住了。
“韫婠说得在理,能力和本事最重要。刚才七叔也说了,陆牧生有勇有谋,所以这个护院队副队长的最佳人选理应是陆牧生。”大太太说着,望了一眼七叔公,“七叔,你说是不是?”
七叔公不曾想自己随口一说,被大太太架了起来,眼下只好点了点头,“他确实是有勇有谋,担得起这个副队长位置。”
毕竟护院队是保护白家大院的,七叔公也是愿意让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来当这个护院队副队长。
见到七叔公都开口了,在座族人也就默认陆牧生担任护院队副队长。
这时大太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粮饷和壮丁的事都定了,护院队副队长也提了,天快黑了,大家都散吧,各回各家。”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有的跟大太太拱拱手,有的互相递个眼色,稀稀拉拉地往祠堂外走。
苏韫婠也搀着大太太的骼膊出了祠堂,在经过陆牧生身边的时候,苏韫婠保持那股端庄气韵,目不斜视没去看陆牧生,和大太太一起往内院方向走去。
倒是二老爷白鸣昌在经过陆牧生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瞪了陆牧生一眼,嘴里嘟囔着“一个买囚为丁法子就成了,还一口气说三个法子,显能耐了当上副队长”。
陆牧生站在门口装作没有听到,并不搭理二老爷白鸣昌。
三老爷白鸣盛揣着烟锅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等到最后一个白家族人走后,罗教头来到陆牧生身旁,笑着拍了拍肩膀,“牧生,恭喜,副队长升官了,你咋也得请我喝一盅酒。”
“老罗,别打趣我了,我就是给你当副手,请你喝酒那是肯定要的,怎么也得三盅起步,但先记下,我现在还有事,回头再说。”
陆牧生跟罗教头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耽搁,转身离开祠堂。
天边已经擦黑,晚霞褪成了最后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陆牧生匆匆出了白家大院,往街面上走去。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一些店铺开始上板,零星几家店铺亮起灯笼,卖糖画的货郎挑着担子脚步匆匆,吆喝声透着几分疲惫。
陆牧生穿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前方“恒添茶楼”的木匾,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茶”字幌子在风里晃悠悠的。
陆牧生紧了紧腰间的匣子枪,大步走了过去进入茶楼。
刚跨进茶楼门坎,一股子茶香就裹着暖气扑过来。
柜台旁边一个抄着铜壶的伙计立马撂下活计,脸上堆着笑迎上来,“这位客官,您可是来喝茶的?咱这新到的祁门红,泡开了甜津津的;要不尝尝六安瓜片?清热解腻正合适。您是想在大堂坐,还是要个清静包厢?”
陆牧生脚步没停,目光扫了圈大堂里零星的茶客,开口声音沉实,“不喝茶,我来寻人。”
伙计一听这话,眼里立马多了几分了然,笑着往楼梯口引了引:“客官,您说的可是位女客官?她早在二楼包厢候着您了,特意跟小的吩咐过,说等您来就领上去。”
陆牧生点点头,跟着伙计往楼梯口走上去。
木楼梯踩得“吱呀”响,二楼比楼下更静些,只有远处包厢隐约飘来几句说话声,听不清楚。
伙计领着陆牧生在靠里的一间包厢门口站定,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扬着嗓子喊了一句:“小姐,您等的人到喽!”
门里很快传出来了一声软和的应答,带着些娇糯:“你让他进来。”
“客官,您进去吧,还有什么须求随时吩咐。”
伙计说完,便离开了。
陆牧生伸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混着茶香飘过来。
就见包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温着个白瓷茶壶,甘倩倩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了件浅荷色的立领斜襟衫,衣裳贴得身子有些紧,身体曲线分明,皮肤白净,那股子奶娃少妇的独特韵味,瞧上一眼就能勾住人的目光。
看到陆牧生进来,甘倩倩把手里捏着的团扇往桌角一放,抬眼笑道:“陆护院,可算把您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