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地上又热了起来。
晨时还湿润的黄土，变成了灰色或浅褐色。
趁着空隙，谷顶石头堆又补充了几次，石头尖尖方方地对垒在一起，比之前高出半条腿。
马修踩在上面，连咔咔作响都没了。
遥望远处，更是看的更远了，可却久久没有发现敌踪。
或许那群匪徒抢完后就跑了。
马修心里也会如此想。
可骨子里磨出来的谨慎，却让他再等等。
马修眉头微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错过了前去母猪角的好时机。
他现在既想快些去到母猪角，又怕被匪徒堵住。
虽然他并不看得起昨晚被打得屁滚尿流的那群家伙，但要真的遇上，那绝对是个大麻烦。
“有些进退两难了啊！”
马修抓了抓脑袋，叹了口气。
但从他还站在此处来看，其实就已经暴露了他的选择。
两害相权取其轻！
马修绝对不会在将将起步的时候，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不甘心地向前走了几步，盼望着昨晚的那群蠢货早点过来，不负他准备多时的陷阱。
渐渐的，影子从西南偏向西北。
阵风随着湿气散去，越来越多，吹的衣摆哗哗作响，却让人越来越热。
大汗淋漓下，被碎发遮掩的白淅额头都开始泛红。
待破烂的长裳也开始滴水，将石头浇湿，马修不得不从上面先下去。
谷侧斜道，一溜烟滑下去，尘土飞扬，沾了一身黄灰。
伯纳斯看见正在拍土的他，马上走过来，问道：
“有人过来了？”
马修摇了摇头道：
“没有。”
伯纳斯脸色瞬间变得疑惑且奇怪，毕竟是他建议找个适合埋伏的地方。
现在地方有了，猎物却没有来。
说实话，老头并不相信那群堕落的匪徒会不来寻仇。
这不正常。
他抓了抓胡子，有些窘迫地说道：
“不应该啊，这么长时间了，那群人再废物，也该追过了啊！”
马修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胸口。
“别多想，或许他们真就很废物呢，别忘了他们昨晚的表现。”
老头被安慰的一笑，随即提议道：
“要不我带着人去找找看？”
他回头看了眼挖好的坑洞，朝那边歪了下头。
“总不能就这么等，让准备都白费吧？”
马修是赞同这个建议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不来，只能去求了。
“我同意你说的，但是你们不是只要找到他们这么简单，而是必须要把他们引过来。”
马修要求道：
“他们肯定抢了不少钱财，我们要是能拿到手，会很有用。”
伯纳斯旋即站直了双腿，装腔作势地笑道：
“大人，我一定做到。”
他好象狗腿子。
马修笑看着这个像小孩的老头，捶了他一下，目送其离开。
阵阵马蹄响起后，伯纳斯带着最厉害的十二人，头也不回地往北边匆匆而去。
马修背过身，站在蔓延开来的灰尘中，望向逃难者。
吃奶娃又哭了，声音响亮的很。
要是等追兵一来，他们再哭，全部都得暴露。
马修皱着眉头，觉得这件事需要解决。
细想了一下后，他走到跟前，指着谷外板车说道：
“你们带孩子去那里吧。”
年轻的妇人看上去没有比他大多少，却在喂奶，神情里满是局促。
马修赶紧解释道：
“那里会安全很多，而且我也需要你们配合我做一件事，当然了，也是安全的。”
小妇人松了口气，一边拉起半遮半掩的粗布灰袍，一边看向另一边的老妇人。
老人明明站在十几步外，却点点头，先站了起来。
“大人难得需要我们，走吧！”
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笑容，让人只觉亲切慈祥。
但一声令下，穿着补丁或破洞单衣的逃难者没有一丝迟疑，纷纷站起，连光脚露屁股的小孩都很听话。
看着他们，马修也笑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以后自己手下的情况。
接着，他走上去，一边扶着老妇人，一边带路。
既然想要好名声，不妨装到底。
老妇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但嘴角却越笑越大。
她看着马修俊朗的脸，浑浊的双眸闪着异色。
在老妇人看来，长得如此好，又能有骑士相陪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不是大人物，也至少是贵族家的孩子。
这多年来，老人见过骑士，也见过大人，还没见过这样接地气的年轻贵族。
“若是我们能迁到他的领地里，未来一定会生活的很好吧？”
她慢慢往前走，心思也在往外冒。
可一冷静下来，老妇人就知道这件事不太可能。
没有谁会在赶路时，一直带着一群拖油瓶。
越过大大小小密集的坑洞，她也不动声色地抿灭掉不该有的幻想。
但对马修的态度却是越来越好。
多数的穷苦平民很麻木，像墙头草一样，有时更是残忍、吝啬且刻薄。
但他们却对上层阶级的善意格外敏感。
或许只需要一点点的友善，就能获得他们嘴里最高赞美。
马修能够感觉到老妇人乃至整个逃难者队伍回馈给他的尊敬。
这份尊敬藏在他们的眼神里，还有大人对孩子的话语里。
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斥在他耳边，几乎都是对他的赞美，和对未来的祈祷。
马修觉得自己又走对了一步闲棋。
等到了母猪角，这群逃难者会为他带来更多的声誉，更多的人马。
到时候，他或许再也不用为一群愚蠢的盗匪担忧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马修还亲自赶着马车，走到岩壁旁的阴凉处。
逃难者为此，开始哼唱起歌谣。
“七神钟鸣绕圣堂，英俊少年跨马缰。七神慈光随他照，不教苦难落他乡……”
当马修走回谷底，歌谣是越唱越响。
雇佣兵们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那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罢了，能不被杀，就算好运了。
他们瞧着马修的笑容，纷纷打趣道：
“大人，你或许未来会成为她们歌谣里的英雄。”
“就象筑城者布兰登那样？”
“哦，不可能，这边可没那么大的城给大人建筑，而且一群老弱病残可没法帮助他们干活。”
……
马修没搭理他们，只是听着。
待他们笑完，他直接指了指刚才说的最欢的两个人。
“松鼠、放羊娃，你们两个去照看逃难者，等我命令，一旦我让你们跑，你们就驾马跑，懂不懂？”
两个老头指了指自己，想要说话，却无声地张了张嘴。
望着俯视下来的犀利目光，他们只敢低下头，缓缓站起来。
此时他们又后悔管不住自己的破嘴。
其他人也在庆幸。
但在两人不高兴地经过时，马修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道：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任务，你们做的好，到时就会吸引追来的盗匪的注意，给我们伏击机会，一定要好好干。”
两老头一听这样，板着的臭脸瞬间笑开了花，连声说道：
“好的，我们一定做到。”
马修笑了笑，又补充道：
“我相信你们，但是你们也别欺负那群逃难者，我需要她们的歌谣，尤其是抵达母猪角后，它会给我们带来声望和人马。”
扫过在场的人，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却越来越沉，目光更象是准备下手的冰刀。
“如果你们毁了这一切，我保证会象天父一样审判你们。”
两老头顿时面色又一苦，想要推脱。
只是马修却直接走人，不给他们一点机会。
两人只好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地走向山谷外面。
马修站在谷顶上看着，嘴上也忍不住发笑。
这群北境佬必须得时不时治一治。
接着，他收回目光，又直直地看向北方，喃喃自语道：
“希望伯纳斯他们能够快一些回来……”
目光所至，好象一切又都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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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平原上。
迎着烈阳，伯纳斯喘着粗气，看着来过的地方，眉头紧皱。
情况有些不对劲。
从作为战场的山坡走到现在，竟然没有多馀的痕迹。
很显然盗匪没有追过来。
这很令人费解。
作为成团的匪徒，他们很少会在吃亏后，不进行报复的。
不然首领的位置很难做稳。
另一边，哈文爵士找了半天踪迹，毛都没找到。
他也觉得挺奇怪，就牵着马走到老头身边，问道：
“你找到了嘛？”
伯纳斯摇了摇头。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都很怀疑，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不得不信。
沉默了片刻后，伯纳斯咳嗽一声，建议道：
“要不我们再往前走一截路看看，要是还没有找到盗匪的痕迹，其实也挺好。”
哈文爵士想想也是。
要是盗匪连夜换了地方，那完全不用再操多馀的心。
接着，在两人的带领下，十几人继续赶路，摸索前往母猪角的情况。
随着越走越远，他们也是够累的。
到了被烧毁的村子前，终于有人抱怨道：
“都到这里了，再往前走，就快到母猪角了，能不能休息一下，往回走了？”
伯纳斯驱马到焦灰前，瞧了瞧周边，又看着不远处的青烟，直接拒绝道：
“不行，还要再往前走，你们也不想和这里一样吧？”
他手指着黑色的废墟，回头扫过伙计。
疲惫的骑手们有些心虚。
伯纳斯也知道他们的德行，也不再多言，先一步驱马上前。
他相信自己的伙伴。
哈文爵士满眼羡慕地回头看了眼，就赶紧跟上。
要是佛罗伦家族能有这么信任他，他也不至于不敢回去。
果不其然，其馀人也没姑负伯纳斯的信任，就吊在后面，紧紧跟着。
没走多久，一行人就用说笑打散了尴尬，用心态减缓疲惫，直至走到母猪角前半英里的山头。
站在山上，一眼可见母猪角的石头塔楼，还有忙碌的平民。
伯纳斯站在最前面，吐了口气。
这一路都没有找到一点点盗匪回来过的踪迹，让他感觉浑身一松。
紧接着，他回过头，露出笑容说道：
“看样子，盗匪是真离开了，兄弟们，原地休息一下，随后我们可以回去了。”
雇佣兵们顿时都松了口气，接连下马，找个地方躺下。
他们揉着屁股和内胯，看上去格外滑稽。
伯纳斯从马背上下来，也是捶着背，摸着裆，对哈文爵士感慨道：
“人真是老了，骑这么点路，就受不了了。”
哈文爵士随意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来时路，总觉得有些太顺利，好奇地问道：
“你觉得那群盗匪会跑去哪里？”
伯纳斯正在前后弯着腰背，绷着脸。
一阵咔咔声响起后，他一脸舒爽地耸了耸肩膀，说道：
“或许去了暮谷镇，又或者去了赫伦堡，这谁能知道？”
随即，老头又扭过头，问道：
“嘿，聪明人，你能猜到嘛？”
哈文爵士摇了摇头道：
“我又不是盗匪，哪能知道他们怎么样的？”
伯纳斯点点头，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没人知道疯子怎么想的，先好好休息吧，大人可能已经等急了。”
说完，他就往前而去，凑到手下身旁聊天。
哈文爵士收回目光，干脆席地而坐。
他听着那边的说笑声，打量起远处的景色。
蓝天白云，青山巨石，与矮山相连山路旁，稀疏的林子和灌木相拥生长。
和谐之中，鸟与虫鸣叫不断。
一切确实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