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高地五月的夜晚,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里最后一缕草木的暖香,但更深沉的寒意已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与渐起的夜雾交织。
城堡西侧,靠近那棵闻名遐迩,或者说臭名昭着的打人柳的阴影外,两个身影悄然伫立。
较高的那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旅行斗篷,身形挺拔,正是小天狼星。他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锐利,紧盯着那棵即使在夜晚也显得躁动不安、枝条无风自动的柳树。
他身边稍矮些的,则是阿列克谢,他那副墨镜此刻别在领口,露出底下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瞳孔,平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小子。”
小天狼星低声说道,“用眼睛好好记住!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学的阿尼马格斯——它不只是变成动物,更是融入另一种生命形态,利用它的天赋和能力!”
话音未落,他周身空气一阵模糊的扭曲,高大的身形在月光下急速收缩、变形。眨眼之间,站在阿列克谢身边的已不再是那个英俊不羁的男巫,而是一头体型硕大、肌肉线条流畅、毛发乌黑油亮如同缎子般的大狗。
它有着聪慧而锐利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正回望了阿列克谢一眼。
紧接着,这头大黑狗没有丝毫尤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蹿入了打人柳的攻击范围。
它的动作比人形时更加敏捷、更加难以预测。粗壮的柳条带着狠狠抽下,却只能徒劳地击打在黑狗留下的残影上,或是溅起它刚才落脚点的泥土。
黑狗的走位精妙绝伦,时而贴地疾驰,利用低矮的障碍规避横扫;时而猛然跃起,从两条呼啸而过的枝条缝隙间穿梭而过;时而急速变向,让预判它路线的柳鞭落空。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野性的本能与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那流畅的身姿仿佛不是在躲避危险,而是在跳芭蕾。
阿列克谢的黄金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将大黑狗每一个闪避、每一次冲刺的细节都清淅地捕捉下来。他看到了阿尼马格斯形态在应对这种环境时无与伦比的优越性一更低的中心,更快的反应,更敏锐的感知,以及动物本能对危险的预判。
几个呼吸之间,大黑狗已经凭借其惊人的敏捷,突破了外层狂暴的枝条封锁,逼近了粗壮的树干。
它的目标明确,那就是树干根部那个毫不起眼的树瘤。
就在又一条水桶粗细的柳条如同巨斧般劈砍而下的瞬间,大黑狗一个灵巧到极致的侧滑,同时抬起前爪,精准而有力地拍击在那个树瘤之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如同古老机关被触动的声响。
奇迹发生了。
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仿佛要撕裂一切闯入者的打人柳,所有的枝条瞬间僵直,然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静止不动。
狂怒的巨兽倾刻间变成了温顺的普通柳树,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破风声和地面上纵横交错的抽打痕迹,证明着它片刻前的凶悍。
大黑狗保持着拍击的姿势,回头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搞定”的得意。
然后它身形再次一阵模糊的扭动,在弥漫的细微尘埃和魔力光屑中,重新恢复了人形。小天狼星站直身体,随手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黑色卷发,脸上带着一丝完成高难度动作后的畅快,但眼神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
“别愣着,跟上。”
他朝阿列克谢招了招手,率先走向柳树根部那个此刻已经显露出来的、黑黢的洞口,”地道里再说。”
阿列克谢默不作声地跟上,低头钻进了洞口。信道初入狭窄潮湿,但很快变得可供人弯腰通行,墙壁上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冷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腐朽的气息。
信道蜿蜒向下,不知延伸向何方,只有远处尽头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源。
没走多远,前方的小天狼星就头也不回地开始低声抱怨,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带着回响:“我还是想不通,邓布利多怎么会同意让你来掺和这事。”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解和担忧,“今晚是月圆之夜!莱姆斯他————会完全变成另一副样子,一头失去理智、
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危险程度超乎你的想象!”
他侧过头,瞥了阿列克谢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严肃和担忧。
“就算是我,在他完全狂化的时候,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安抚住他。邓布利多是当代最伟大的巫师,有他在,安全自然有保障,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算了,既然他同意了,而你人也在这里了,那我警告你,阿列克谢·罗曼诺夫,今晚一切行动,你必须完全听从指挥!收起你那些大胆的想法和自作主张的习惯!这关乎莱姆斯的安全,也关乎你自己的小命!明白吗?别以为你有点特殊能力就能为所欲为,在失控的狼人面前,一个疏忽就可能————”
他似乎想找个有威慑力的词,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总之,跟紧,多看,少说话,别乱动!”
阿列克谢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作为回应。
小天狼星见他没有反驳,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抱怨并未停止:“按理说,如果有狼毒药剂,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但那玩意儿————哼,苛刻得要命!必须在月圆前整整一周,每天准时服用一次,一次都不能漏!否则整个疗程直接报废,屁用没有!莱姆斯回到霍格沃茨的时候,离满月已经不到一周了,时间根本来不及准备新的药剂————该死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朋友处境的心疼和对狼毒药剂繁琐流程的不满。
随着两人在幽暗、漫长的地道中不断深入,小天狼星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默。
只有两人沙沙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这条通往尖叫棚屋的地道,显然勾起了他太多沉重的回忆。
寂静持续了许久,直到前方那点微光逐渐变大,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出口的轮廓时,小天狼星才仿佛从梦魔中惊醒般,用一种带着遥远回响般的、近乎絮叨的语调,缓缓开口:“这条路————我们当年走了无数次。”
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锐利,充满了感伤,“四个————本来是四个人。尖头叉子,大脚板,虫尾巴————还有月亮脸。”
“我们没多久就发现了莱姆斯的秘密。每个月的那么几天,他总是会莫明其妙地生病”,消失不见。我们跟踪了他————最终发现了他是狼人的真相。但我们没有害怕,没有疏远————我们只觉得,不能让朋友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
他的脚步放慢了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上。
“所以我们决定,要在他变身的时候陪着他。但普通人靠近月圆之夜的他太危险了————于是我们想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自学阿尼马格斯。花了将近三年时间,冒着变成半人半兽怪物的风险————詹姆变成了雄鹿,我变成了这条黑狗,而彼得————他变成了一只老鼠。”
“有了动物形态,我们就能在月圆之夜陪伴他,在禁林里奔跑,某种程度上————保护他,也保护别人不受他伤害。这棵打人柳,就是邓布利多当年为了掩护这个秘密信道种下的。去按那个让打人柳老实下来的按钮————”
他苦笑了一声,笑声在地道里显得格外空洞,“————最开始,是彼得的活儿。他体型最小,最灵活,总是他第一个冲过去按那个疙瘩。谁能想到————最后咬人的,反而是最不起眼的那只老鼠呢?”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信道里久久回荡,仿佛承载了十年冤狱的苦楚、
挚友惨死的悲痛和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刻骨铭心。
“到了。”
小天狼星的声音将阿列克谢从那段尘封往事中拉回。地道已然走到尽头,出口处是一个破损的地板活板门。他率先爬了上去,然后伸手将阿列克谢也拉了上来。
他们置身于一间极其破败的房间。这里就是着名的“尖叫棚屋”。墙壁上糊着剥落的墙纸,露出了底下腐朽的木板,家具东倒西歪,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几缕昏暗的光从缝隙中透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徽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
房间中央,邓布利多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那件厚重的星空般深蓝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和胡须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自身在发光。他此刻正挥舞着老魔杖,动作优雅而精准。
而卢平则站在邓布利多面前,他脱去了破旧的外袍,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长裤,脸色在透入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对即将到来的痛苦的恐惧,也有对眼前师友的信任。
随着邓布利多魔杖的挥动,地上几根看似枯萎的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猛地弹射而起,如同灵巧的毒蛇,精准地缠绕上卢平的手腕、脚踝和腰间。
然后藤蔓骤然绷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将卢平的身体缓缓拉离地面,悬吊在半空中,让他四肢无法发力,腰身被固定,整个人呈一种无处借力的状态,最大限度地限制了他可能的挣扎。
“晚上好,西里斯,阿列克谢。”
邓布利多听到动静,转过头,湛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显得平静而深邃”到这边来,阿列克谢,暂时先不要离莱姆斯太近。”
阿列克谢依言走到邓布利多身侧。就在这时,通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更多的、更加纯粹的银色光辉泼洒进来一月亮,完全升起来了。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仿佛混合着痛苦与兽性的低吼从卢平喉咙里溢出。
变化开始了。
最先出现的是他的面部。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在重塑。
欢骨变得突出,下颌向前拉伸,鼻子和嘴巴的部分向前凸起,逐渐形成狼吻的轮廓。
与此同时,短粗硬韧的灰色毛发,如同雨后春笋般,从他脸颊、额头、脖颈的皮肤下疯狂钻出,迅速复盖了原本温文儒雅的面容。
他的耳朵向上拉伸,变得尖削,颤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声响。
他的双手,手指扭曲、伸长,指甲变厚、变尖,闪铄着金属般的寒光,成为了锋利的狼爪。
手臂和双腿的肌肉不自然地贲张、隆起,将衬衫和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绷,甚至发出了撕裂声。
脊椎也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微微佝偻起来,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原本温和的、带着疲惫的棕色瞳孔,此刻象被滴入了浓稠的墨汁,迅速被一种浑浊的、充满原始兽性和狂暴的黄色所吞噬。
此刻悬挂在藤蔓中的,不再是一个巫师,而是一头被禁锢的、陷入彻底疯狂的野兽。
它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的咆哮,浑浊的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间里的活人,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
它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着被束缚的身体,试图撕碎那些缠绕着它的绿色藤蔓,锋利的爪子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发出嘶哑的嚎叫。
小天狼星脸色一白,没有丝毫尤豫。他周身一阵模糊,再次变形为那只巨大的黑狗。大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安抚性的低鸣,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靠近被吊起来的狼人。
它试图用鼻子去蹭狼人的腿,用熟悉的、属于“大脚板”的气息去唤醒朋友一丝残存的理智。
然而,回应它的只有更加狂暴的挣扎和一声充满威胁的、震耳欲聋的狼嚎。
狼人猛地扭头,张开布满涎水和獠牙的血盆大口,狠狠咬向黑狗的脑袋。
黑狗敏捷地后跳躲开,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好了,小天狼星,退后些吧。今晚的莱姆斯,听不到老朋友的声音了。”
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平稳,他转向阿列克谢,仿佛眼前这骇人的景象只是一场普通的魔法实验。
“那么,我们开始吧,阿列克谢。”
邓布利多举起魔杖,对准狼人那只因为狂怒而不断挥舞、青筋暴起的前臂。
“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目的。近距离观察,亲身感受————狼毒的本质,以及它作用于生命体时产生的奇妙变化。”
他魔杖轻轻一挑,狼人前臂上几根坚硬的狼毛被无形之力剃除,露出底下覆盖着灰色短毛的皮肤。
紧接着,魔杖尖端射出一道极其细微、如同银色丝线的光芒,精准地在皮肤上划开一道小口。几滴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缓缓渗了出来,被邓布利多用一个凭空变出的水晶小瓶接住。
“即使不能立刻找到根治狼人之毒的方法,”
邓布利多一边操控着魔杖引导血液,一边对阿列克谢说,声音在狼人持续的嚎叫和挣扎声中清淅可闻,“若能深入研究,改良现有的狼毒药剂,使其服用周期缩短,或者稳定性增强,不再那么繁琐与昂贵————对于像莱姆斯这样的受害者而言,亦是莫大的福音。”
“而这探索的第一步,或许,就藏在这月圆之夜的鲜血与疯狂之中。”